“好的,小信鸽宝珠,快说。”
好像小信鸽也挺可爱的,她决定暂且放下私人恩怨,将王琳和李燕的原话转述。
陈晋北在心裏默默记下关键词,本想立即打发她走,最后还是决定让她稍等几分钟,自己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漱完再出来见她一面。
宝珠不置可否,既然他要她等,她就暂留几分钟吧。
她趁机打量他的工位,那摆设就是时下流行的随时跑路风,只一个杯子,一个本子,一支笔,一臺电脑,如此而已。她凑近看他记录在本子上的内容,原以为看到的是与他工作相关的只言片语,没想到他已经简略地将王琳和李燕各自的人物关系网画了一个思维导图,将关键人物标记得清清楚楚。
“看什么?註意影响。”他本意是调侃她,却没想到自己的靠近,让她吓了一跳,于是缓了缓语气道:“既是胆小之人,就不要学做荒唐之事。”
她不知道现在如何回答他,昨晚他的拒绝之词,在她酒醒之后好似一场梦,亦或许这是他想好的诱捕利器,目的是为了让她答应帮他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她常听前来往生馆报到的鬼魂说,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可是,明明是她先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她先开口请求帮忙的,若说是狡猾,她不也是狡猾之人吗?甚者到目前为止他也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
“真的吓到了吗?”陈晋北看她一直不出声,只一双清亮的眸子呆呆看向自己,他迟疑地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原来真的能触碰到,两人皆是一惊,只是陈晋北似乎有所预料,迅速回神:“别害怕,没事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你能看到我,为什么你能碰到我?”
陈晋北看向办公室的钟表,快到了日班同事的上班时间,他耳尖,已经听到远处传来的交谈声,他对着宝珠安抚性地笑笑:“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我明白,如果命定如此,我不可抗拒。”
宝珠想反问他是什么命定,下一刻就被他抓住手腕,一同奔向往返的通道处:“是不是这裏,回去吧,有人来了,我有消息会想办法让你知道的。”
“晋北,早啊。昨晚你值班啊?咦,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那边没有门,出不去的。怎么,三个多月了吧,你还是迷糊分不清吗?”早到的赵晴笑着说。
“早上好,赵姐。昨晚值班没什么事,我就刚趴着休息了会儿,可能睡糊涂了,不好意思,见笑。”
赵晴对这个今年考进来的研究生印象不错,不仅是形象好,还很有礼貌,她作为在馆裏工作将近二十年的老人,也希望他能尽快适应这裏的环境。
“没事没事,累了吧,快收拾收拾下班回家休息。”
“好的,我这就回去,您先忙。”
赵晴看他不像是有事,心裏惦记着微波炉裏加热的早饭,挥挥手转身离去了。
宝珠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和陈晋北对视,她不好意思摸摸鼻尖,他呢看着她尽是无奈:“信了吗,其他人真的看不见。”
“嗯嗯。”宝珠感嘆这真是个人精,总能将她的心思猜透:“王嬢嬢最后说了,一切以她女儿的意愿为准,如果最后他们父女俩还是坚持己见的话。”
“好,我知道怎么做。”
陈晋北收拾好办公桌面,在笔记本上那一页记录好的信息上添加了几项,随后连同手机一同装进挎包裏。
大年初一,大门口的灵车已经在排队准备进入。在这个世界上,医院产房裏的啼哭,殡仪馆火化间的悲鸣,生与死都用眼泪来迎接。
虽然肚中空空如也,却没有胃口吃饭,不过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跑一天,他勉强提起精神,匆匆去食堂吃了两个包子和喝了一碗小米粥。
冬天的清晨,迎面扑来的寒风凛冽,让人瞬间失去直面的勇气。幸好没有雨也没有雪,空气是干燥的,一夜的烟花爆竹,弥漫着硝烟的气味。他摘了口罩,走在那些未及清扫的鞭炮残骸之上,原来没有人类的吵闹,城市裏是安静的。
他按照宝珠提供的住址坐上了一趟公交车,终点是一个计划旧改新的小区。到达后看到有些荒凉的景象,心裏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他在对面小区门口碰到一个值班的保安大爷,打听了情况,预感应验了。
李燕家之前所在的小区在旧改新过程中成了烂尾工程,住户出了钱,但是几年过去了,楼还是只有一个框架,原来的住户只能一边租房子住一边艰难维权。
他问大爷是否认识李燕的家人,大爷摆摆手:“那个小区乱得很,天天有人扯着横幅标语在闹,我也不敢靠近,前几天,可能是觉得快过年了,想要工程承包商给个交代,有个男人跑到那烂尾楼裏嚷嚷着要跳下来,后来得亏让消防救了下来,这帮人真是造孽,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还要造多少年,没有家,没有钱,还过什么年?!”大爷义愤填膺说完,看陈晋北只是点了点头却是一言不发,又问他:“你是这李燕的什么人,有什么事吗?”
陈晋北信口答道:“她是我一个远房的表姑,这不我出差路过,家裏人以为她还住在这裏,让我前来拜访。”
“你再四处打听打听好了,多找几个人问问,兴许还真有认识。”
陈晋北谢过大爷,在附近转悠了一遍,期间问过水果摊的老板、便利店的店员,报刊亭的阿姨,皆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看来这条线索中断了。
正当他准备要离开的时候,在水果店碰到的一个女顾客快走几步跟上他,犹豫开口:“你找李燕?”
陈晋北将对大爷的说词又重覆了一遍。
女人将信将疑,她转身欲走,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尚在原地等候的陈晋北道:“她四年前出车祸去世了,我的孩子与她家儿子是同班同学,所以我知道一些她的消息。”
陈晋北脸上立即流露出震惊的表情:“原来是过世了吗?怪不得后来一直没有了联系。那您知道他们搬去哪儿了吗?我想去看看她的两个孩子。”
女人听完后不再怀疑:“蒋伟民带着那两个小孩过生活,你也看到了,这个小区的改造一拖再拖,他们现在只能在外面租房住,就在离这裏两条街的石景花园小区,具体的哪一栋哪一层哪一号房,你得自己去找,我不清楚。”
他连忙道谢,女人又一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其实前几天那个想要跳楼的男人就是蒋伟民,我心裏想,他应该不至于真的想跳,就是想吓唬吓唬承包商,你说对不对?不然他真的跳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陈晋北答道:“我觉您的猜测是对的,我听长辈提过,他还是挺疼爱孩子,应该不至于真的去做了傻事。”
女人如释重负露出了笑容:“是的,是的,没错,他还是挺疼孩子。你要是看到他也帮着劝劝,他儿子后来转学了,我没再见过,是个很懂事的男娃。”
她怕陈晋北不认得人,特意打开微信查联系人,找到了李燕的朋友圈,点进去让他看那保留的全家福,“几年前的照片,你看看。”
陈晋北点头,再次道谢,目送她远去后,自己也乘车开了。
接下来事情就比较顺利,他在石景花园小区,如愿看到了蒋伟民一家三口,他们刚好出来逛街。两个小孩,虽然都身着旧衣,但整体收拾的很干凈整洁,哥哥个子比较高,一直牵着想要往前跑的妹妹,手裏还拿着她的卡通水壶,不时想要餵她喝一口。相比于两个孩子对过年的兴奋劲儿,蒋伟民在这欢乐的气氛裏显得有些落寞,他在后面走着,连走路姿势都带着颓废。
陈晋北想了想,没有上前和他们接触,而是找了一家商超,买了一些过年走亲戚用的水果牛奶之类,再装上两个红包放进了礼品袋裏,寄放在小区的门卫处,让保安转交给蒋伟民,顺便打听他们一家的情况。
做完这些,然后就找了一家视野开阔的咖啡店坐下来等候。
果然不多久,蒋伟民一家三口就回来了,小女孩手裏抱着一个玩偶,高高兴兴地冲进了小区大门。蒋伟民被保安叫住,“蒋先生,这裏有你一个礼品盒咧,一个个高白凈的男生,说是你妻子的远方亲戚,他说着急赶飞机,就拜托我给你。”
蒋伟民很是诧异地接过那个大大的礼品盒,打开一看,水果零食都是比较好的牌子,保安又指着那两箱牛奶:“还有这个,都是他拿来的。”
蒋伟民道过谢,让儿子帮忙提了一箱牛奶一起上了楼,“爸,这是妈妈的什么亲戚,我见过吗?”
蒋伟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父子俩接下来都沈默了。
只有小女儿高高兴兴拆开了礼盒,拿起一个大苹果,她突然喊了起来:“爸爸,红包,你看!”
蒋伟民接过拆开一看,总共两千块钱,底下还留了一张便利贴,上面铁画银钩写着:新年快乐。
咖啡店裏的陈晋北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关键字,接下来王琳的事情才是重头戏。他想自己可能需要事前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先回家洗澡换一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