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怕,但是天命至此已不可违,从我知道你天生鬼眼开始,就知道无论如何是挡也挡不住的,手持重器,若君子端方,便可救世,若小人无耻,便致灾祸。端看你自己。”
陈晋北在他的註视下翻开了尘封已久的《魂术》,前面的他都不感兴趣,直接翻阅到最后的换魂术一章,开章便是:此法术风险过大,迄今无成功者,需找到日柱相同者为宜,且双方自愿为上选。
他一目十行,将一字一句刻进脑子裏,随后覆上册子说道:“谢谢道长。只是有时候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陈真人。”
说到还在外面为非作歹的徒弟,云崖子有些讪讪,说:“他的事情我自有计较。只是你——”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老道最后送你一句良言,邪念勿动,自有生机。”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作别。
陈晋北走了几步,再回头问了一句:“道长算来也是我的恩师,可有什么事未了?”今日一别,往后几无相见的可能,他想来想去还是应该问问。
“若我说让你接管云崖观呢?”
陈晋北沈吟良久,没有作答。
云崖子再度挥了挥手,背过身去,“走吧,莫再回头。”
山中晨间露重,云麓外面守了一夜,睡着了。陈晋北关上了八卦阵,坐在他旁边一起等太阳慢慢升起来。他好像想通了很多,也好像什么都没有想通。
宝珠醒来时,看陈晋北正在一针一线地缝好被树杈钩破线的小绵羊,自禁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陈晋北被她气笑了,嘴角扬起:“宝珠,你是不是皮痒了?乱背什么诗。”
她的回答裏还带着晨起的睡意,“没有乱背,不过是触景生情,苦于肚中无几两墨水。”宝珠说着话,觉得自己需要整理一下仪容,小声道:“怎么这裏和重山寺一样也没有镜子,我还想看看你新给编的辫子好不好看呢。”
陈晋北一楞,看着她最近持续憔悴的面容,忍着心中苦涩与担忧,仍与她玩笑道:“他们都是出家人,本就不看重这些,你是大姑娘,怎么能比,在我眼裏你肯定是最好看的,一直最好看。”只是如今心生怜惜的是他,无能为力的也是他。
宝珠不好意思笑了,她看陈晋北已经在收线,问道:“要下山了吗?”
“嗯。”陈晋北简明扼要和她大致讲了昨晚的见闻,“既然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陈真人也就不足为惧,这裏就没有必要再逗留。”
“那小七怎么办?”小七昨晚回去了生前和小六一同居住的斋房,少见没有和宝珠待在一块。
“我刚才回来之前和他聊过了,他想呆在这裏一段时间。我们最好还是尊重他的意愿吧。”
月底之时,陈晋北带着宝珠再次出发前往别处寻找,途中遇上大雨,躲进了一座当地的小庙裏。
庙宇破小,只有一个守庙人。好心的守庙人特意开了门让他进来躲雨,陈晋北和宝珠来到偏殿。彼时正是日暮时分,暴雨倾盆,雨声嘈杂,门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视线模糊不清。水滴在窗户上不停地敲击,发出一阵阵急促而沈重的节奏。屋内的灯光昏暗,电闪雷鸣时,屋子裏的阵阵阴影在墻上跳动。
“还怪吓人的这雨。”宝珠望着成片的雨帘说了一句。
守庙人却好像已经习惯,他闲不下来,正拿一把扫帚开始清扫地面。发现有些废纸张,直接点燃了往火盆裏扔去。他还去仔细检查了仅剩的几盏长明灯的灯油,发现其中一盏的油量仅剩无几,就连同供奉的信息纸张也拿了出来,准备更换。
拿在手上的小卡纸被灰尘弄臟了,他比较在意。就和陈晋北说了一声:“你等在此处吧,我去去就来。”顺手将旧卡纸也扔进了点燃的火盆裏,掩门去了主殿。
也就在此时,宝珠突然道:“陈晋北,没想到这裏也有供奉的长明灯,我是不是忘记和你提,之前王婆婆拉我出来,也是找了好久长明灯的信息,她说见过一个写着谢宝珠的,可惜后来没找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晋北不知为何想起了云崖子最后说的,邪念勿动,必有生机。此时再看火盆裏将要烧起来的小卡纸,瞬间恍然大悟:也许他们一开始的路线就寻错了,宝珠即为谢宝珠,她有可能还活着!
他眼疾手快,火中取栗般将小小的一片纸从火堆中抢救出来。
宝珠在一旁见状着急大喊:“餵,餵,陈晋北,你是傻子吗?疯了不成,疼不疼?”
陈晋北一时间顾不上回答她,紧紧的盯着那纸片上的信息,虽然已经被烧毁大半,但依稀能见到,孙女谢宝珠,祖父谢凛的字样。瞬间他的脑海中许多纷杂的信息,一一如走马灯般浮现,他恍然大悟,竟是情难自禁跪坐在佛祖面前的蒲团之上。
原是这世间所有的感情已经到了装满溢出时,才能让外人窥见那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他喃喃开口:“谢谢指点,我明白了。”
宝珠早已被他接二连三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眼前这人真的是一向不信神佛的陈晋北吗?她靠近他身边小声问道:“餵,怎么好端端地拜起了菩萨呢?陈晋北,难道你也会进入幻境不成?”
陈晋北此时仿佛了却了心中大事,只觉浑身脱力之感,对她虚脱般笑了笑,随即又抓起她的手就往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疼的,所以这不是幻境,我找到你了,宝珠,谢宝珠,我终于找到你了!”
宝珠瞬间明白过来他的反常举动,两行清泪未语先流,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猛的扑向他怀裏,娇骂一声:“傻子!”
是啊,就是傻子,如果不傻,如此洒脱之人不至于被情所困;如果不傻,不至于要走火入魔加入自杀组织,险些要做下替她换魂的错事;如果不傻,不至于甘愿遍尝这情爱的苦,以身入局做诱饵……如果不傻他也不会遇到宝珠,他的宝珠。
风停了,雨止了,他什么也没说,紧紧地抱住了她。
晋城市刑警支队刑侦科内正在整理整理资料的单聪,上一秒还在内心窃喜最近颇为太平,终于没有出现什么无名女尸男尸,下一秒就看到了手机的来电显示是陈晋北,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废话的人,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起,让手机响了几声,突然心跳加速,还七上八下地,电光火石之间将很多可能与不可能都想了个遍,一咬牙一跺脚,还是按了接听键,反正该来的还是会来。
“单警官,你好,我是陈晋北。我打电话来是想麻烦你一件事。”
单聪隔着电话觉得陈晋北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沈重,心中打鼓,能让他说麻烦自己帮忙的事,应该不是小事,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好的,你说,我能帮一定帮。”
“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单聪打断他:“死人还是活人?”鉴于已经明确知道陈晋北的特殊性,他故作轻快道:“这术业有专攻,你也别太为难我。”
“不为难,我确定她还活着,所以想麻烦你,在你们内部的系统裏帮我查询一下她现在身在何处。”他随即将谢宝珠的身份信息报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通过警方帮他查找一个人,他总得给自己一个理由吧,单聪内心充满了疑惑。
“事情还没有完全确定之前,我还不能将猜测的情况告诉你,我只能说,我以自己在你心中的人格做担保,这可能涉及一起刑事谋杀案件。”
第二日下午三点,陈晋北就收到单聪发过来的消息,上面言简意赅地写道:有消息了,速来刑侦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