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刚才胡说的,下辈子肯定不能做小狗,不然你们找不到我。下辈子你们还要我吧,还要的话,我就还来咱们家,给你们当孙子。叔叔走之前说,如果以后我有什么事可以到山上去找他,他总是在那裏的。奶奶,你觉得我能去吗?他会不会还是嫌弃我笨?不瞒你说,小时候我还想过,叔叔是不是因为觉得我笨才气得上山出家当了和尚,毕竟当初为了我能上户口能读书,他当了我爸爸,我真的和他一点都不像吗?好像咱们村也就他智商过人吧?其实想想咱们家在村裏都是另类,和其他人家不太一样,小时候我受欺负,被人扔石头,叔叔还会因为这个从工作单位跑回来冲到别人家院子裏和大人打架,哈哈。”
他停下来回忆起那时候的细节,自己乐得又笑了几声,接着说:“那我有空了,就去山上看看他吧,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过不要紧,我以后应该会知道的。”
他倒了第三遍的茶和酒,“爷爷,奶奶,我准备下山了,家裏的东西我都归置好了,院门我出来的时候也锁了,清明节肯定会放假的,到时候我再回来看你们吧,如果你们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托梦告诉我,到时候我再带过来。”
他想点燃那两柱香,不知是不是风太大了还是刚好凑巧的缘故,试了三次,都是刚燃起来就熄灭了。他没有多想,总不至于爷爷奶奶会欺负他,但为了安他们的心,他又添了句:“奶奶,我一定会好好的,你和爷爷放心。”
两柱香顺利点燃了,他在两人的坟前插上,接着烧带来的两贴黄纸,很奇怪,黄纸倒是瞬间点燃了,只不过香灰被风吹起来的瞬间迷了他的眼,他哎呦一声,好像还有点烫,他使劲揉了揉,没有发觉视力模糊的一瞬间两眼突然变得通红。
两柱香很快燃尽,他真的得下山了,祭品不用收,就留在这吧,他把装东西的塑料袋都归拢到一起,准备带下山去扔掉。
他静静地又站立了会儿,除却山风在耳旁扯呼以外万籁俱静,陈晋北不想对着他们说再见,就拍凈了身上的尘土,鞠了一躬,从那个新开辟的出口处走了。
这山属于附近几个村裏的自留山,小的时候他记得自己还来帮忙捡过柴火,那时候也有人开辟荒地种豆子和花生之类的粮食,只不过现在村裏人都进城找活干,所以连山路上都长满了野草。
大概十分钟的下山路程,远处就是村落星星点点的灯光,他肩上背着包,行囊齐整,只要走到大路边,看能不能拦上一辆出租车就能直达火车站了。
不过要是运气不好,走着去火车站好像也行,他并没有什么要紧事,过来之前已经吃过了晚饭,身上的衣服和脚上的鞋子也足够保暖,此刻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旅人,在一个初春的夜裏,默默在路上孤独地行走着。
前面拐弯的地方,彻底没有了光亮,他只能开启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勉强前行。万物还在过冬,田野裏也是一片沈寂。遥想上次回来秋收的时候,这裏会有随风而起的层层金黄麦浪,只不过历经短短时日,就全替换成萧瑟模样,仿佛之前的生机都是幻觉。就像他的人生亦历经此段,目之所至处荒无人烟,皆是沈寂。
月亮越过了山坡,慢慢升起了,山峦层层迭迭,笼罩在薄纱似的柔和月光下,像深深浅浅的青黛色剪影。蜿蜒的小径旁,光秃秃的树枝投下凌乱的影子,被他一脚踩碎了。远处一栋栋老屋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沧桑,从乡村延伸至田野间的小路纵横交错,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色。夜风徐徐,轻轻吹拂过山间、田野和山村,袅袅炊烟从烟囱中升起,化作漫天的薄雾,给寒冷夜旅人带来一丝温暖。
继续独行一段,走到了公路上,时间算不上太晚。不知为何,这时段竟然一辆车也没看到。他没有觉察到异样,还在慢慢悠悠往前赶路。路本来已经很老旧,近几年更是被来往密集的大货车破坏得不成样子,大坑小坑不断,晴天扬沙雨天蓄水,走在这种路上,谁都像是一个跛子,深一脚浅一脚。
为了节省手机的电量,他把手电筒功能关闭,靠着相隔较远的路灯照明,昏黄的灯光下,影子是浅浅的灰色,如一个若有似无的剪影。
他小时候没有太深的心思,想的东西少,经常发呆,这种行为让村裏人曾经一度认为他是个傻子。当傻子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别人不会把一个傻子的话当真,好处是傻子可以仗着身份做出很多怪异的行为,比如说小时候他经常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影子,而那些影子试图对他说话。
刚开始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当他回答影子们的问题时,旁边玩伴们惊恐的眼神让他意识这是一种异于常人的行为,于是他回家告诉了爷爷奶奶,他们对视一眼后没有跟他说什么,只是晚上睡觉时一直在嘆气。第二天,叔叔就回来了。
叔叔毕业后,在省城的单位上班,他谈了一个女朋友,两人感情很好,带回来给爷爷奶奶见过一次,陈晋北也在旁边,被她笑着塞了几颗糖果攥在手裏。他记得她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很温柔,有些害羞,没说太多话。
叔叔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去城裏读书,他心裏有些向往又有些害怕,看着爷爷奶奶,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更想留在他们身边。
叔叔说,不要紧,可以慢慢考虑,他先回去做好安排,这次比较匆忙,暂时也办不了入学的手续。
结果没多久,他听说女方父母反对叔叔和他们女儿谈朋友的事情,于是他们的恋情只能变成地下恋情偷偷进行。再过了一段时间,他特别记得那个因为老师拖堂所以放学晚了的黄昏,他飞快冲进院子,没有看到奶奶,也没有看到往常这时候坐在门槛旁抽两口旱烟解乏的爷爷。他慌乱跑进了裏屋,看到奶奶坐在床沿上,看到他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说叔叔的女朋友出车祸,没救过来,人走了。
爷爷进城裏把叔叔接了回来,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高大俊朗的年轻人变得眼神黯淡,胡子拉碴,他整天坐在院子裏发呆,抬头看看云,低头看看土地,一言不发,眼睛发直。
奶奶对他说不要去打扰叔叔,叔叔心裏太痛,心裏太苦,需要时间熬过去。所以不用去学校的时候他就陪着叔叔一起坐在那晒太阳,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收藏小玩意的木箱子,把那个装着几颗糖的罐子拿出来给了叔叔。
“她来的时候给的,我吃了一颗,可甜了。”
叔叔看着那几颗糖果突然开始落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不断地滑落,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叔叔哭。
之后叔叔就回来附近找了个工作,再后来,在他读完小学那年,叔叔出家剃度当了和尚。
对了,叔叔回来后,找来过一个老和尚和老道士给他诊治,从那以后他没有再见过奇怪的影子,所以关于那段年幼时模糊的记忆,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臆想,可是现在他好像又开始能看到了。
陈晋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他悄悄深呼吸了几下,迅速合眼,再睁眼定睛一瞧,还是能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另外两个影子跟着他在前行。
正当他打算视而不见的时候,其中一个影子开口:“小伙子,你能看到我们对吧?那请问火车站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