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隐忍，他的退让，根本不是为了苟安，而是一场更为深远，更为耐心的布局的开始。
他从未真正认输，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黑暗中，默默地，耐心地编织着一张更大的网！”
柯恩的眉毛轻轻向上挑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陛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的那位皇兄——乌迪亲王，应该是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吧？
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即便他当年真有什么布局谋划，人死如灯灭，再精妙的计划，也该随之烟消云散，无疾而终了才对。”
“是三十三年前。”
艾伯伦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精准地报出了那个年份，仿佛这个时间点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陛下记得还真是……”
柯恩下意识地接话，语气带着些许感慨，然而，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声音猛地戛然而止。
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来。
年龄！
格蕾丝的年龄！
尽管对于踏入黄金阶以上的超凡者而言，漫长的寿命使得具体的年龄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二十岁的女人和三十岁，四十岁的女人，身体没有任何区别。
但格蕾丝还是很忌讳提起自己年龄的，尤其是当着柯恩的面。
不过柯恩却很清楚，她今年正好是三十四岁。
三十三年前……乌迪亲王去世。
三十四年前……格蕾丝出生。
这意味着，格蕾丝出生后一年，乌迪亲王就死了。
还有，夏佐只比格蕾丝小一岁，也就是说，乌迪亲王甚至没能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就死了。
而更加令人脊背发凉的是，格蕾丝是艾伯伦皇帝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位拥有直系继承权的子嗣！
在这之前漫长的岁月里，这位权势滔天的皇帝，为什么会没有子嗣？
他感到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尾椎骨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看似简单的数字关联背后，所隐藏的宫廷秘辛与冷酷算计，其黑暗与残酷的程度，可能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房中弥漫，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艾伯伦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刻骨杀意：
“是的，你心里猜测的，分毫不差。
我登基数十年，却始终膝下无子，这一切，都是我那位好皇兄，乌迪亲王早已精心布下的毒计！
他让我几乎断绝了传承血脉的希望。
如果不是因为格蕾丝的母亲拥有地狱血脉，受到了扎瑞尔的血脉保护，格蕾丝怕是也要出事。
可即便如此，她在诞下格蕾丝之后，还是因为之前的毒手逝世了！”
艾伯伦的这番话如同惊雷，将他与乌迪亲王之间那场持续数十年不见硝烟却更加惨烈的战争，血淋淋地摊开在了柯恩面前。
柯恩的脸上并未露出过多的惊骇，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凝重。
他沉默着，目光低垂，仿佛在消化这惊人的秘辛。
无论是前世的历史，还是今生在大陆的见闻，皇权争夺的残酷与肮脏，他早已司空见惯。
兄长篡位，弟弟报复，彼此用最恶毒的手段想让对方断子绝孙，再将皇位夺回……
这本就是权力游戏中最黑暗、最没有底线的篇章。
无所谓对错，只有成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逐渐恢复了平静。
短暂的沉寂后，柯恩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艾伯伦：
“格蕾丝……她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她的出生背后，缠绕着如此多的阴谋与牺牲吗？
她知道她母亲‘离世’的真相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伯伦皇帝脸上那凌厉如刀的线条，竟意外地柔和了几分。
眼中冰冷的杀意稍稍褪去，他深深看了柯恩一眼，声音虽然依旧低沉，但却多了明显的认可：
“你在知晓这般丑恶的真相后，第一个想到的是格蕾丝是否知情，是否会因此受伤。
就凭这一点，我愿意相信，你对格蕾丝至少是存有几分真心的。”
柯恩脸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陛下，您这可就真是冤枉我了。
您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我对格蕾丝殿下是虚情假意的？
我对长公主殿下可一直都是真心实意，绝无半分掺假！”
艾伯伦皇帝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眼神锐利如刀：
“顶着个风流之主的名头，后宫养了那么多女人。
从金翼之女到女精灵，到传奇女巫，到人鱼族长，到星芒族的圣女，还有什么女皇帝，女王，女骑士，女术士，女杀手……
如此琳琅满目，遍布各族各国，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对格蕾丝那所谓的真心，不是这万花丛中随手摘取的一朵？”
柯恩张了张嘴，看着艾伯伦皇帝如数家珍般报出他那些或明或暗的“红颜知己”，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事实摆在眼前，他确实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只得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艾伯伦皇帝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继续穷追猛打，沉默了片刻，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渐渐收敛。
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没有，我没有告诉过她。
我不想让她年纪轻轻，就背负上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和压力。
她一旦知晓，她的母亲是因为夏佐父子当年的毒计而早早离世，以她的性子，必定会不顾一切，不死不休地与夏佐争斗到底。
可是在在你这个变数出现之前，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格蕾丝手中能动用的力量，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跟夏佐叫板的可能。
她如果因仇恨而冲动行事，强行与夏佐正面冲突，斗得越狠，只能是失败的越惨。”
柯恩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艾伯伦皇帝这番剖析，确实道出了权力场中冷酷而真实的逻辑。
很多时候，继承人所拥有的，往往并不仅仅只是个人能力。
更是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与资源。
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足以将哪怕资质平庸者推上高位。
甚至可以说，即便夏佐跟格蕾丝真的姐弟情深，不愿争夺皇位。
乌迪亲王身后的那些人也会强行推着夏佐走上这条路。
艾伯伦皇帝见他领会，便继续沉声说道：
“我那位皇兄，乌迪亲王，他在东域帝国经营多年，其根基之深、影响力之广，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在我继位前些年，他看似已经淡出权力中心，但其实依旧笼络培育着大量的势力。
甚至早就已经渗透进帝国的军政商各界，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大半个帝国。
夏佐即便才能比不上他的父王。
但只要他稳稳接掌了这张由乌迪亲王留下的，遍布帝国的庞大人脉与资源网络。
他继承大统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几分：
“更何况，夏佐也并不是什么庸才。
他虽然个人能力天赋有所欠缺。
但却完美地继承了他父亲的野心与城府。
手段狠辣，行事果决，在拉拢人心，打击异己方面，甚至青出于蓝。
他深知如何利用乌迪亲王遗留的政治遗产，并在此基础上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艾伯伦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而且……无论当时情形如何，我那位皇兄，在明面上，直至最后，都未曾有过公开悖逆之举。
也从未留下什么可供大肆抨击的显著过错。
当年之事，我虽然最终掌控了局面，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乌迪的离世，尽管我做的天衣无缝，没有什么马脚。
但乌迪终究还是死了。
依旧引发了乌迪背后派系势力的强烈反弹与不满，帝国内部暗流汹涌，局势一度颇为紧张。”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回忆那段艰难岁月：
“为了迅速稳定局势，避免帝国陷入内耗甚至分裂。
我就不得不做出了一些妥协。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逐步将部分军权，以及在一些关键领域的人事任免权，默许给了逐渐成长的夏佐。
允许他培养自己的班底，巩固他的地位。
这既是为了安抚其父旧部，也是一种政治交换，以此来换取他们对新朝的认可，稳定国内的局势。
久而久之，夏佐羽翼日渐丰满，他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地位，在朝野上下也就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艾伯伦的目光最终落在柯恩身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这种局面，持续了很多年，夏佐的威望越来越高，他背后的那些人也更加不余遗力的对外宣传造势。
甚至给他安上了一个大陆第一亲王的名头。
似乎夏佐登上皇位已成定局。
甚至包括我，一度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你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