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孩子
第二天早上，真理孤独地行驶在海边的小路上。
与昨天一样的路途，但这次她没有骑得很快，也没有寻找骑行的朋友。她耳朵裏塞着耳机，磁带机裏转着妈妈喜欢的乐队的流行歌曲，歌曲节奏轻快，真理踩单车的节奏都变成了曲子的鼓点。
今天她出发得更早了一点，刚出门时，太阳甚至还没照到她的身上。头发上沾上了湿漉漉的雾气，真理停下来，调整了一下黏在脸上的头发，顺便站在栏桿旁边，欣赏了一会儿海上的日出。
昨天的小插曲已经被她抛在脑后。只要见到海，一切情绪都会随风而去，只剩下见到广阔天地的感动。
等暖洋洋的阳光烘干头发上的露珠，真理才再次骑上车子，向学校前进。
自行车驶进学校大门，耳机裏的歌刚好播到专辑裏最吸引人的一首。真理舍不得把它关掉，打算听完再收起来。据说，这首歌的节奏刚好符合体外按压心臟覆苏术的按动频率，只要记住了它的鼓点，遇到突发情况就可以靠它救人一命。这首歌的贝斯声也非常明显，就像在歌迷的脑子裏拨动一样。真理一边跟着哼，一边将手指敲在膝盖上，跟着节奏左右摇摆。她看了眼手表，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绝对够把这首歌听完。
一只手扯下了她左耳的耳机，完美的贝斯环绕声瞬间破碎。真理不满地抬起头，长发男带着身后的几个学生，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
“……有什么事吗，同学？”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就是她昨天晚上撞的长发男。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能认出自己，而且肯定会凶自己两句，但她根本没在怕的。首先，自己因为他出了车祸，报覆既正当又合适，其次，他也没受多大的伤嘛，最多身上有点淤青。
看真理顽灵不化，一脸正气又无辜地看着自己，长发男噎了一下，接着继续摆出气势汹汹的表情：“昨天是你撞的我们吧，啊？”
“不是哦。”真理面色不变，“是你们撞了我吧。”
语气之自然，表情之平淡，态度之理所应当，让四个不良少年面面相觑。打头的长发男反应了一小会儿，跳起脚来：“你还睁眼说瞎话！当我们傻子啊！”
“你们被撞一下就傻了吗？”真理挑眉，“好歹睁开眼睛看看吧，我身上的伤。”
她撩起裙摆，把擦伤的腿露在他们面前。几个人被她的动作吓得后退一步，看到那几片擦伤的痕迹，顿时冒起了火。
“不就这点事吗！！妈的，昨天晚上摸黑撞了我们，以为这样就能抵消吗！”
“你们先撞了我啊。”真理定了定神，“这是不争的事实。还有，昨天晚上什么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闯祸之后，也经常这样装傻撒谎。有几次确实成功了——大部分时候会让人更生气，比如现在。
长发男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她的衣领：“装傻是吧？这是你的车吧？昨天晚上，我们离开之前，校园裏就这一辆车！还有，就属你骑车最他妈快，不是你还能是谁？”
“那谁知道呢。”真理心虚地别过头。
“别以为我不打女人！”长发男怒吼一声，高高扬起了手。
真理吓了一跳，紧紧闭上了眼，等待巴掌落到自己的脸上。但心中已经数到十，疼痛还是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长发男凶神恶煞地对着她的脸，把她的头粗暴地掰正：“我看起来像是真的会打女人的样子吗！！！”
“额……”真理也不好说。毕竟他留着长头发，流裏流气的，应该也会和女孩子互相扯头发吧……
这话她不太敢说。
虽然她有十足十的把握保证，自己不会被这伙不良暴揍，但被这么多人包围着，她还是有点慌张。
而且他们有车啊，要是再撞一次，结结实实地撞在自己的身上，很难说要住多久的院。
她有点后悔自己招惹上这样一伙人了。预备铃也在这时响起，她赶紧服软，忙不迭地道起歉来：“真的非常抱歉……可以让我去上课了吗？”
这种只关心自己上课，对不良们没有丝毫敬畏的态度，又惹得长发男满心不爽，他“哼”了一声，狠狠推了真理一把，差点把她推倒在地。
“滚吧，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说完，他做了一个恐吓的手势。
虽然看着吓人，但实际行动力还不如她初中市裏那种街头小混混。
没有说这样不好的意思，事实上，真理还挺庆幸这群人只说不做。她抓紧机会，一路跑进教室，坐到座位上缠好耳机。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数学，真理听得昏昏欲睡，单手托腮，脑子很快就飞回了几年前的山梨县。
小时候的真理长着浅栗色的头发，不知道是因为营养不好还是单纯天生，经常被人当成是混血。随着混血传言，奇怪的人也跟着过来了。那时候，她的父母已经分居，她知道妈妈是去了大城市，却很难联系上她，只能每个月眼巴巴地等她从不同的地址寄来信件和明信片。于是，那些奇怪的人第一次向她展现出了恶意——“你是被妈妈抛弃的孩子啊！”
她还处在不懂得怎么辩解的阶段，只能忍受对方的冷嘲热讽，语言羞辱之后，欺负的方式又变成肢体冲撞，他们还让她给自己写作业，陪他们玩躲避球然后用力拿球砸她，还说这是友情的表现。知道真理要独自一人骑很久的自行车，他们立刻讲了难以计量的鬼故事，让真理骑自行车找爸爸的时候总是蹬得飞快，生怕鬼怪追上自己。终于有一天，美术课上，一个人要她给自己混合颜料，说完便把调色盘掷到了她的头上。
红色、黄色、蓝色的颜料顺着她的头发缓缓流下，而真理也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拿我当朋友。这是欺负。
最后，真理挠花了其中两个人的脸，在第三个人的脸上画了几个星期才能洗掉的彩色道道。父亲剃掉了她的头发，这让她获得了更多的嘲笑，但青木叔叔来到校门口接她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跟她动手了。重新长出来的头发颜色也深了不少，变成一种阳光下能看出来的酒红色。
那时候，pua这个名词还没有流行起来，但真理已经接受过这一切，还受到了几位叔叔的反教育。
“记住哦，理理，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让你不开心。他们这些做法对你有伤害，你就要立刻远离。”
“被欺负了不要害怕，你一定要反抗，拼命地反抗。如果你觉得赢不了，就跑到叔叔这裏来。”
“不管看起来多么凶恶，他们的内心和后盾，都不如你这样强大。真理是不会用自己的力量伤害别人的好孩子，这一点上你已经赢了。所以，以后还有谁像他们一样对你，你就——抡起胳膊，正义对战！”
“啪”，老师的粉笔头精准地掉在她的桌面上，让真理从梦中惊醒。她揉揉眼睛，赶紧重新抬头，继续听课。
真理是好孩子，什么都不用怕。
下午放学，彩子照常要去篮球社。真理想再陪陪她，放学一起走一段，昨天看见的宫城良田在走廊裏叫住了她们，先红着脸跟彩子打了招呼，又把头转过来：“是……内田真理同学吗？外面有个纹身的大叔找你……”
彩子疑惑地看看真理，“……没事吗？要不要找个人陪着你？”
“不用！”回忆了一下“纹身大叔”，真理笑了起来，“是我爸爸的朋友吧！谢谢你，宫城同学，我先走了，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