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把球弹进林万盛的手心。
林万盛接球,转身,把球递给艾弗里。
艾弗里接过球,低着头,朝着进攻线的缺口冲过去。
对面的防守截锋迎上来,伸手去抓艾弗里的肩甲。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只碰到了艾弗里球衣的边缘,什么都没抓住。
艾弗里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线卫从侧面扑过来,张开双臂准备擒抱。
艾弗里的肩膀撞在线卫的胸口上,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但艾弗里的腿还在蹬,他硬生生把线卫顶开半步,从他的手臂底下钻了过去。
前面只剩下一个安全卫。
安全卫压低重心,摆出擒抱的姿势,等着艾弗里冲过来。
艾弗里没有减速。
他直接撞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体碰在一起,安全卫的手臂勾住了艾弗里的腰,两个人纠缠着往前倒。
这些防守都像是演戏一样。
轻而易举地艾弗里上半身已经越过了白色的达阵线。
球在他怀里,压在达阵区的草皮上。
裁判跑过来,举起双手。
“Touchdown!(达阵!)”
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同时站起来,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16比14。
泰坦队领先。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
球员们开始往更衣室走。
兄弟会队的球员低着头,脚步沉重,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泰坦队的球员互相搀扶着,虽然浑身是伤,只不过脸上都带着笑。
林万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的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肩甲底下的护垫也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步伐很稳,呼吸也很平静,看不出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走进更衣室的时候。
李舒窈站在更衣室门口,身后跟着林妈,还有一群穿着唐装的中老年人。
这些人手里拎着各种箱子和布包,有的背着竹篓,有的提着药箱,看起来像是从唐人街直接搬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林万盛问。
李舒窈走过来,帮他把头盔摘下来。
“宇哥从唐人街请来的。”
“推拿的,针灸的,正骨的,还有几个专门治跌打损伤的。”李舒窈一边说,一边用毛巾擦林万盛脸上的汗,“宇哥说了,有时候中医有奇效。”
“这些都是我们平时见不到的人物。”
林万盛看了看那群唐人街来的老中医。
一个白胡子老头已经在给艾弗里扎针了。
艾弗里趴在长凳上,后背露出来,老头的手里捏着一把银针,一根一根往艾弗里的穴位上扎。
艾弗里的脸埋在毛巾里,闷声闷气地说,“老爷子,轻点,疼。”
老头没理他,手上的动作飞快,又扎进去三根。
旁边另一个老头正在给李伟处理脸上的伤口。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抹在李伟的脸上。李伟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别动。”老头按住他的肩膀,“家传秘方,止血的,忍一下。”
更衣室里乱成一锅粥。
到处都是脱了护甲的球员,到处都是忙碌的老中医。有人在推拿,有人在正骨,有人在被灌中药。
药味、汗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妈挤过人群,走到林万盛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和手臂,确认没有受伤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
林女士点了点头,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儿子头。
林万盛吃了口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说道。“妈,我真没事,你别担心了。”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鲍勃教练走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高兴,又像是不敢相信。
“好消息!”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更衣室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他。
“加文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刚才加文被担架抬出去的时候,他的右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手背上的皮肤底下有一块凸起,明显是骨头移了位。
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骨折加脑震荡,至少要躺几个月。
鲍勃教练深吸一口气,发出疯狂咆哮。
“只有前臂尺骨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骨裂!外加右手小拇指骨折!”
“脑部CT完全正常!没有哪怕一丁点的脑震荡!”“他不仅不用退役。甚至休息半个月就能他妈的重新下地走路了!”
更衣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操!吓死老子了!”艾弗里趴在长凳上,背上还扎着针,但他已经开始拍长凳了,“我还以为他要报废了!”
“骨裂算个屁!”罗德吼道,“老子上赛季骨裂三根,照样打完整个赛季!”
“加文牛逼!”
“加文牛逼!”
所有人都在喊,有的拍巴掌,有的跺脚,有的互相拍肩膀。
唐人街来的老中医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林妈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群欢呼的年轻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鲍勃教练等欢呼声稍微平息了一点,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都给我闭嘴!”
声音太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鲍勃教练环顾四周,看着这群浑身是伤、满脸疲惫的球员。艾弗里背上还扎着针,李伟脸上贴着黑色的药粉,罗德的肋骨上缠着绷带,几个护锋的手背和小腿上都是淤青和血印。
可是他们的眼睛都亮着。
鲍勃教练沉默了几秒钟。
“我一直觉得,打橄榄球有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开心地玩。”
“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第一次摸到橄榄球,你觉得这玩意儿真他妈有意思。”
“你喜欢在草地上跑,喜欢把球扔出去,喜欢追着球跑的感觉。”
“你不懂什么战术,不懂什么位置,你只知道这东西好玩,你想玩下去。”
“这是你进入这个项目的原因。因为热爱。”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些年轻的脸。
“第二个阶段,学会竞争。”
“你开始学习基础知识,学习技术,学习怎么上场打球。”
“你开始明白,橄榄球不只是玩,还要赢。你开始研究对手,研究战术,研究怎么把对面那帮人按在地上摩擦。”
“你开始尝到赢的滋味,你开始上瘾。”
“你想赢。你必须赢。”
听到这里,更衣室里有人开始拍胸口。
“赢!”
“赢!”
“赢!”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鲍勃教练看着这群肾上腺素已经彻底夺取大脑控制权的野兽。
眼底泛起极其狂热的血光。
“然后是第三个阶段。”
“拼命。”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
“我告诉你们,不是所有人都能到第三阶段。”
鲍勃教练突然跳到了桌子上,大喊道。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拼命。”
“有些人打了一辈子球,都没进过第三阶段。”
“因为他们没有值得拼命的东西,没有值得拼命的人。他们只是在玩,只是在竞争,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的一切押上去过。”
“但你们不一样。”
他指了指艾弗里。
“刚才那一档,你被三个人压在地上,三个人挂在你身上,你还在往前拱。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拼命。”
他又指了指罗德。
“你一个人顶住两个三百磅的巨汉,让林万盛有时间出球。你的肋骨都快断了你知道吗?”
“你他妈的肋骨都快断了,你还在顶。这叫拼命。”
他指了指李伟。
“你的脸被人家抠成那样,你还在场上站着。你没有退。这叫拼命。”
他指了指加文空着的位置。
“加文。他用一只手挡住了冲向万盛的线卫,然后被两百六十磅的截锋撞断了骨头。他知道会这样吗?他知道。他还是做了。这叫拼命。”
鲍勃教练深吸一口气。
“你们知道为什么能拼命吗?”
他环顾四周。
“因为你们有一群值得为之拼命的兄弟。”
“因为你们有这样一支队伍。”
“当你知道你身边的人也在拼命的时候,当你知道你倒下了会有人接上的时候,当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时候,你才能真正拼命。”
“这就是第三阶段。”
“这就是我们泰坦队。”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
艾弗里趴在长凳上,背上的银针还没拔,但他的眼眶红了。
罗德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攥成拳头。
李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黑色的药粉蹭到了手上。
林万盛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鲍勃教练,一言不发。
鲍勃教练抬起右手。
“下半场,我们出去,我们继续打。”
“我们不是为了赢,我们是为了彼此。”
“我们是为了让每一个在这间更衣室里流过血、流过汗的兄弟,都能昂着头走出这个穹顶。”
“On one!(听口令一!)”
“Two!(二!)”
“Three!(三!)”
鲍勃教练从桌上一跃而下。
用尽了平生最大的肺活量。脖子上的青筋彻底爆裂开来。
对着所有人伸出极其宽大的手掌。
“Work hard!(拼尽全力!)”
“No fear!(无所畏惧!)”
全场所有人,不管是替补还是首发,不管是教练还是几个稍微年轻点的中医,不管是林妈还是李舒窈,都跟着大喊。
“We are champion!(我们是冠军!)”
声音在更衣室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给艾弗里扎针的白胡子老头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地上。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伴,用粤语嘀咕了一句。
“这帮后生仔,中气真足。”
旁边的老头点点头,也用粤语回了一句。
“难怪能赢。”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示意时间到了,下半场要开始了。
泰坦队的球员们开始穿戴护甲,戴上头盔,准备出场。
艾弗里背上的银针被白胡子老头一根一根拔掉,每拔一根,艾弗里就闷哼一声。
等所有针都拔完了,老头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去吧,小子。”
艾弗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笑了。
“谢了,老爷子。”
林万盛走向更衣室的门口。
李舒窈追上来,把他的头盔递给他。
“小心点。”
林万盛接过头盔,看了她一眼。
“等我回来。”
他戴上头盔,扣死卡扣,大步走出更衣室。
身后,泰坦队的球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穹顶的灯光在前方等着他们。
下半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