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继续说,“这事不是挺正常的吗?在自己的地方搞活动,外面的人出了事。”
“这种事真的太正常了。”
弗兰拿起自己的耳麦,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说的正常是法律上的正常。外面站着的人不在乎法律上正不正常。”
“一堵墙。里面三十度,外面零下六度。里面喝香槟,外面一个老头蜷在排风口上冻硬了。”
“出来的时候看到人倒在地上了,结果却是从对方身上跨过去走了。”
“这就不正常了!”
格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再说。
弗兰把耳麦戴上了,调了一下音量。
“而且死者的身份也查出来了,雪城本地钢铁厂的工人。”
“工厂倒了之后一直在街上。附近的商店都认识他。”
“本地人,是从这座城市里掉出去的人。”
“这种人死了,社区会站出来。”
“而且,他多年没联系的家人出来了。”
格林没有接话。
他看着显示屏上的画面。
穹顶里面,观众还在往里涌。
橙色的座椅一排一排地被坐满。
有人挥着围巾,有人在互相打招呼。
入口通道的位置已经不怎么堵了,大部分人都进去了。
穹顶外面,举横幅的人还在举着。
本地电视台的采访车还停在那儿。
紧接着又来了一辆。
格林戴上了耳麦。
“行吧。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呗。”弗兰也戴好了。
两个人坐在副演播室里。
格林又看了一眼主演播室的画面。
里面的解说员已经把资料翻完,桌上的三明治也吃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你说他们能不能匀我们一杯水?”
弗兰没理他。
格林伸手把右边显示屏上外面广场的画面又放大了一下。
捧蜡烛的那群人,风太大了,蜡烛又灭了好几根。一个女生蹲在地上,用身体挡着风,两只手护着火苗,在帮旁边的人重新点。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腾不出手来拨。
格林看了两秒,把画面切回了四窗口模式。
七点钟快到了。
………………
………………
穹顶里的灯光暗了暗,球场上所有的屏幕同时亮了起来。
兄弟会队的队徽占满了整个屏幕。
金色的盾牌,中间一个十字架,下面两把交叉的剑。
“大家晚上好。”
声音从穹顶的四面八方同时灌进来。音响的功率开得很大,解说员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叠了好几层,像是有几千人在同时说话。
“还有五分钟,我们的比赛就正式开始了。”
“经过一整天的比赛,现在也来到了今天的正赛。”
“纽约州高中三A级别的总决赛。”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伸手把面前显示屏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弗兰在旁边也戴好了耳麦,手指搭在调音台的推杆上。
“今天,是我们兄弟会队重回巅峰的时候。”
解说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排练过很多遍的兴奋,每一个重音都踩在节拍上。
“让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兄弟会队。”
屏幕上的队徽消失了,换成了一段剪辑过的视频。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们一共获得了七次州冠军。”
屏幕上闪过七座奖杯的照片,一张接一张。
“七次,整个纽约州,没有任何一支球队能做到这个数字。”
“其中,有十次进入到了半决赛。”
“十次踏上穹顶的草皮。”
“这个记录,纽约州也没有第二家。”
“而这一次,这一届。”
解说员的声音提上去了。
“毫不夸张地说,是我们二十年来最强的一支队伍。”
“本赛季九场比赛。”
“九战全胜。”
“每一场都是碾压性的大比分领先。”
“最接近的一场,对手也输给了我们二十八分。”
“最大的一场?”
解说员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留给观众配合用的。
“七十二比零。”
“零。对手在四节比赛里没有拿到过一分。”
“我们的二队在第三节就上场了。二队在场上打了一节半。”
“对手首发对我们的二队,还是没有得分。”
穹顶里兄弟会那边的看台响了一下。
几千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吼。
“CBA,CBA!必胜!”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开始播放本赛季的比赛集锦。
第一个镜头。
兄弟会队的中线卫从线后起步。
对面穿黑色球衣的进攻线还没完成挡拆,这个人已经穿过了缝隙。
肩膀先过去,然后整个人弹射出去。
黑色球衣的跑卫刚接到球,还没来得及转身。
中线卫的肩膀撞在跑卫的胸口上。
跑卫的身体在空中折了一下,球飞了出去。后背先着地,后脑勺直接磕在草皮上,头盔的卡扣崩开了,头盔滚出去了两米远。
跑卫在地上躺了十几秒,一动不动。
队医冲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知道在看哪里。
第二个镜头。
兄弟会队的防守端锋从左侧绕过来。
穿蓝色球衣的左护锋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完全没推住。
两百六十磅的防守端锋从左护锋外侧闪过去,直奔口袋里的四分卫。
蓝色球衣的四分卫刚完成转身,球还举在耳朵旁边,眼睛在找人。
完全没看到左边来的人。
防守端锋的手臂箍住了四分卫的腰,整个人的重量砸了上去。
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四分卫被压在两百六十磅的身体底下。
防守端锋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四分卫还在地上。
他侧躺着,右手捂着左肩,整个人弯成了虾仁的形状。
嘴在面罩后面大大地张着。
医护把他翻成平躺的时候,四分卫的右手还死死捂着左肩。
兄弟会队的看台爆了。
第三个镜头。
穿红色球衣的球队。这个镜头比前两个长一些。
画面的开头是正常的比赛。
红色球衣的跑卫接到球之后往右侧切入,闪过了第一个防守球员。
然后兄弟会队的安全卫从侧面全速冲过来。
安全卫的头盔直接撞在了跑卫的小腿侧面。
跑卫正在变向,左脚踩在地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
这一下撞的角度很刁。
跑卫的左腿在撞击的一瞬间弯了一个不应该弯的方向。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大的叫喊,大到连摄像机都收进去了。
镜头给了一个近景。
跑卫在草皮上翻滚,两只手抱着左腿。
他的左腿小腿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异常弯曲,球袜被从里面顶了起来。
摄像机在这个画面上停了两秒。
一多半的兄弟会队球迷彻底被集锦干爽了,同时起身,几千只脚同时踩在看台的水泥地上,咚咚咚咚的,在穹顶的封闭空间里形成了一种低频的震动。
泰坦队这边看台上的人能感觉到屁股底下的椅子在抖。
解说员的声音又起来了。
“我们的四分卫,全州第一。全美排名前五。”
“我们的中线卫,全州第一。全美排名前三。”
“你们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集锦,就是他今年常规赛的日常。”
“本赛季他一个人贡献了四十七次擒抱,十五次擒杀,六次制造掉球。”
“这三项数据都是全州第一。”
“历史级别的第一!”
“在他面前,目前还没有任何一条进攻线挡住过他超过两秒钟。”
看台上又吼了一声。
“我们的防守组,是全州唯一一支全四星以上评级的球队。”
“四星以上。这是什么概念?”
“就是我们防守组的每一个首发球员,拿到任何一支队伍里面,都可以当核心。”
“全州没有第二家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所有的首发球员,现在全部拿到了D1级别的口头录取。”
“全部!!!!”
“十一个首发进攻球员,十一个首发防守球员。”
“二十二个人,二十二份D1的offer。”
“等赢下今天晚上这场比赛之后。”
“我们的明星四分卫,中线卫,跑卫和角卫会在下周一集体召开签约发布会。”
“宣布他们即将效忠哪一家大学球队。”
“这将会是纽约州高中橄榄球历史上,第一次有四名五星球员在同一天同一个场地宣布去向。”
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兄弟会队的更衣室。
球员们正在穿装备。
“今年,我们主场比赛选择的是金色队服。”
画面里,一件一件金色的球衣从柜子里被拿出来,套在了身材巨大的球员身上。
金色的球衣配白色的裤子,头盔也是金色的,在更衣室的灯光下亮得晃眼。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看着这些画面。
他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弗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格林盯着显示屏上兄弟会队球员穿金色球衣的画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煽动性太强了。”
“你注意到没有。刚才闪过的所有集锦,最后的镜头定格,全部都是医疗队把人抬下去。”
“一段集锦三个镜头,三个镜头三副担架。”
“他们把这个当卖点剪进宣传片里。”
格林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翘起腿搁在桌子底下的横杠上。
“别说高中比赛了。NFL的受伤率都没这么高。”
“一个赛季九场球,场场都有人被担架抬走。你信吗?”
弗兰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调音台的推杆上蹭了两下。
格林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副演播室的门关着,走廊上没有动静。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怎么就没人举报他们嗑药呢?”
“这种打法不嗑药不可能的。你看刚才第三个镜头里,安全卫全速冲过来撞人那一下。”
“正常人做不到。速度不对,力量也不对。”
“还有中线卫。一个高中生,一个回合里面撞翻三个进攻线员,然后还有余力从后面擒杀四分卫?”
“这个体能水平,普通NFL球员都够呛。”
弗兰笑了一下。
“怎么没有人举报。”
“听说每场比赛都查。这次好像联盟派人到更衣室盯着,一个一个验尿。”
“但就是没查出来。”
“每次都干干净净的。”
格林哼了一声。
“干干净净。”
“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检测报告上写着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弗兰把调音台的推杆归了一下位,又检查了一遍耳麦的连接。
“行了,别纠结这些了。等会儿咱们还得给NY1直播呢。”
“万一信号切过来了,你总不能对着话筒跟观众说你觉得兄弟会队嗑药了吧。”
“我没纠结啊。”
格林把腿从横杠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左边的显示屏。
穹顶内部的全景画面。球场两端的球员通道口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马上就要入场了。
“我就是有点担心林万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你看刚才集锦里面那些被撞的人。跑卫,四分卫,一个比一个惨。”
“今天晚上站在他们对面的,是林万盛。”
弗兰把耳麦扶了一下,没有说话。
格林靠回椅背上。
“这帮人今天穿的是金色球衣,打的是主场,几万观众给他们喊。”
“你觉得他们会收着打吗?”
……………………
……………………
雪城大学穹顶体育馆的客队更衣室内陷入了一种令人心脏狂跳的安静。
头顶的白炽灯管随着外界的震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强壮球员正坐在各自的铁皮柜前,进行着登场前最后的装备检查。
艾弗里用白色的绑带一圈一圈死死缠绕着自己的手腕。
所有人都在用这种机械且重复的动作来压抑着血管里即将沸腾的肾上腺素。
乔文坐在长凳的最边缘位置,极其复杂地注视着坐在更衣室正中心位置的林万盛。
林万盛此时正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周围十几个首发球员如同众星捧月般将他拱卫在中央。
乔文的眼神里交织着一丝对于绝对强者的生理性畏惧。
同时更多流露出来的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无限向往。
就在这种紧绷到极点的时刻。
更衣室的金属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佩恩教练带着满身的风雪与疲惫赶在比赛开始前的最后时刻跨进了房间。
环顾了一下更衣室,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直接走到乔文的身边。
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乔文的肩膀上。
“睁大眼睛好好看。”
佩恩教练的声音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沙哑。
手指在乔文的肩甲上用力捏了捏。
“好好学习他在场上的每一个决策。”
“等过了今晚。”
“明年就是你的天下了。”
………………
………………
鲍勃教练抬起左手,目光在手腕上的表盘上停留了两秒钟,抬起双手,极其用力地拍击了一下掌心。
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指令。
在场的所有球员。
在听到这声击掌的瞬间,同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向着更衣室中央聚拢。
伴随着护甲互相碰撞的沉闷声响。
所有人围绕着鲍勃教练。
单膝重重地跪在水泥地板上。
几十双充满狂热的眼睛齐刷刷地仰头注视着鲍勃教练。
刚刚赶到的佩恩教练双手背在身后,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后站定。
进攻组的队员们看着这位重新归队的核心教练。
每一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着鲍勃教练最后的战前动员。
鲍勃教练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一张张年轻且充满斗志的脸庞。
视线最终定格在队伍大后方。
定格在坐在轮椅上的马克身上。
“这一天。”
“终于到了。”
“为了站在这里。”
“我们这群人经历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
“但是我们挺过来了。”
“我们踏平了所有的质疑。”
“我们。”
“终于站到了雪城的土地上。”
鲍勃教练深吸入一口气,眼眶迅速泛红。
“推开这扇门。”
“外面是四万名等待见证奇迹的观众。”
“去享受这场属于你们的比赛。”
“去享受你们的人生。”
“去尽情享受你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来自家人们的疯狂欢呼声!”
鲍勃教练高高举起右拳,直指天花板。
“把所有的战术条条框框都给我抛到脑后!”
“今晚!”
“只为你们自己而战!”
“On Three!”
就在这句战吼落地的瞬间。
林万盛第一个从地上站了起来,双眼彻底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烈火。
右手握紧成拳,狠狠地捶击在自己左胸的护甲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战鼓擂动。
“One!Two!Three!!!”
林万盛的嘶吼声彻底撕裂了更衣室的宁静。
单膝跪地的几十名球员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Work hard!!!”
林万盛再次捶击胸甲。
“No fear!!!”
所有人同时起身,右拳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
几十块护甲同时发出的撞击声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巨浪。
林万盛高高举起双臂,仰头发出最后的冲锋号角。
“We are!!!”
“CHAMPIONS!!!(我们是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