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纳萨站在讲台上,嘴里还在说着那些提前写好的稿子。
只是现在她的目光已经不在台下的听众身上了。
教职工活动室的窗户正对着停车场的方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隐约能看到远处校门口的动静。
人好像比刚才多了。
不只是球员了。
有车停在校门外面的马路上,有人在拉横幅。
瓦纳萨的后背微微绷紧,此刻的她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是忽然之间,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紧,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肩胛骨。
太像了。
三年前,她差一点就要进入父亲公司的核心管理层。
所有的程序都走完了,董事会投票也通过了,最后一步只剩下公开的就职仪式。
就是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出的事。
她站在台上,对着底下几百号人,说到一半,后排忽然开始骚动。
先是几个人低头看手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前排已经有人站起来往外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就在她讲话的几分钟里,有人把一些照片发到公司内网。
整场就职仪式变成了公开处刑。
这种感觉,瓦纳萨-卡莱尔现在还时不时地梦到。
站在台上,底下的人已经不再看你了。
你还在说话,但没有人在听。
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你能感觉到整个房间的注意力像水一样从你脚底下流走,却什么都抓不住。
此刻站在东河高中教职工活动室的讲台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瓦纳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台下的乔治。
乔治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眉头越皱越紧。
瓦纳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等了两秒。
乔治还是没有抬头。
她收回视线,手指在讲台的边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没有人接她的眼神,行吧,就只能自己撑着了。
“东河高中一直是这个社区的骄傲。”
瓦纳萨的声音恢复了标准的政客腔调。
平稳,热情,每个字的重音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不仅仅是因为学术成绩,也不仅仅是因为体育成就。”
“而是因为这所学校一直在向我们的社区输送最优秀的年轻人。”
“泰坦队在这个赛季所取得的成绩,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我相信,泰坦精神会继续传承下去。”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经历什么挑战,这种永不放弃的精神,就是东河高中最宝贵的财富。”
“作为卡莱尔基金会的代表,我可以在这里承诺,我们将持续关注和支持东河社区的教育事业。”
“因为投资教育,就是投资未来。”
“投资我们的孩子,就是投资整个社区的明天。”
台下的反应很平淡。
零星的掌声,几个教职工和行政人员也在配合。
记者席那边几乎没动静。
因为在瓦纳萨讲话的这几分钟里,台下的记者们经历了一场静默的地震。
最先发现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记者。
手机震了一下,提示是工作邮箱的推送。本来没打算看,毕竟瓦纳萨还在上面说话。但推送的标题太扎眼了,忍不住点了一下。
邮件没有署名,发件人是一个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
附件好几个。
点开第一个,是一份PDF,光目录就有三页。
往下滑了两下,脸色就变了。
她侧过身,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旁边的同事。没说话,把手机屏幕往前面递了一下。
同事看了一眼,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接着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邮箱。
同一封邮件,也在收件箱里。
看样子,应该不只是发给了他们两个人。
在座的每一个记者,都收到了。
而且不只是发到了个人工作邮箱。
同一份文件,同时发到了各家媒体公司的公共邮箱。
总编室的,新闻部的,值班主编的,全都发了。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清楚。
就算你今天坐在这个房间里装没看到,你的总编已经看到了。你的同事已经看到了。明天早上编前会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在现场,而你什么都没做。
这不是你报不报的问题了。
这是你报了还能跑在前面,不报就只能被拖着走。
但让所有人坐不住的,是附件里的东西。
好几份文件,加起来几十页。
一个记者打开了其中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照片。
只扫了一眼。
就一眼。
手机直接往桌子上一扣,屏幕朝下。
不是不想看,是因为旁边坐着两个女同事。
照片的内容现在还不好判断真假。但这种画面与质感,以及最重要的是角度。
心里只冒出来两个字。
牛逼。
不是佩服的牛逼,是“这他妈谁搞到的”的牛逼。
旁边的男记者也看到了,表情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里的意思一模一样。
这东西要是真的,那今天这个活动什么泰坦精神什么社区关怀,全都得让路。
这才是头条。
台下的记者已经快要疯了。
在座的这帮人,说白了就两种。要么是市长办公室安排来的,要么是卡莱尔家安排来的。
两拨人都是带着活儿来的。按理说拍完走人交差就完了。
但现在手里攥着这么一份东西,你怎么交差?
你不报。
你同事会报。你隔壁台会报。匿名的人把同一份文件群发给了所有在场的媒体和他们的公司,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收到了?
你报。
你是市长的人安排来的,你报这个,等于在市长的主场上给他扔了一颗雷。
你是卡莱尔的人安排来的也一样,瓦纳萨还站在上面说话呢,你就把这东西捅出去了?
但你不报也不行。文件已经发到了公司的邮箱,总编可能已经看到了。
你坐在现场,握着第一手的东西,你什么都不做。
等别人先报出去了,你就是笑话。
坐在现场的人反而是最后一个发的。
这种事传出去,以后谁还信你?
几个资深的记者已经开始焦躁了,感觉这椅子上可能长了什么东西,难受地他们只能不停地换姿势。
一个女记者把录音笔反复地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
旁边那个摄像扛着机器,镜头都开始晃动了,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瞟。
就在这个时候,得到消息的杰弗里终于跑了上来。
额头上还在滴汗的杰弗里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匀过气来。
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
先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瓦纳萨。
瓦纳萨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瞬,杰弗里的嘴角抿了抿,很快就移开了。
几个跟杰弗里相熟的记者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动作都不大,很自然地从椅子上欠起身,弯着腰往后排挪,尽量不引起其余人的注意。
三个人先后到了门口。
站在走廊里,跟杰弗里面对面。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戴眼镜的本地电视台记者,已经和杰弗里打了好几年交道。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完全没有寒暄的意思。
“你应该也看到爆料了吧?”
杰弗里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吧。”
杰弗里的牙关咬了一下,太阳穴旁边的筋猛烈地跳了好几下。
他又点了点头。
“我就一个要求。”
杰弗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这三个人能听清。
“不要把市长扯进去。”
“市长今天是来慰问师生的。球员的事是球员的事,学校的事是学校的事。”
“瓦纳萨-卡莱尔的事情就更只是她自己的事了。”
“市长跟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这条线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三个记者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有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撇了撇嘴。
“说实话。”
他看着杰弗里。
“得看市长跑得够不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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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台下媒体记者的手机铃声连成一片,瓦纳萨-卡莱尔因为极度的恐惧出现了一瞬间晃神时。
市长展现出了他在政坛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顶级逃生本能。
趁着瓦纳萨挽着他手臂的力量,因为惊恐而松懈的一瞬间,迅速把自己的左臂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很快,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醒还在机械念稿子的瓦纳萨。
市长低着头,借着讲台的掩护,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彻底退出了灯光,回到侧幕的阴影里。
早已等候多时的秘书杰弗里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一把扶住有些踉跄的市长,声音压低到了极限,语速却快得惊人。
“Sir,我们必须马上从消防通道离开。”
“现在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外面的街道已经被抗议的人群堵死,到我上来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了多族裔联合的社区大罢工。”
市长听到“罢工”这两个字,脚步停顿,不可置信地质问道。
“什么?怎么可能会闹到这种地步?不是说只是一群高中生在闹情绪吗?”
杰弗里看着老板的样子,心里更急了。生怕市长搞错了重点,把时间浪费在外面那些口号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