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盛已经跟宇哥长期请假了。
在总决赛之前,自己不适合再站在脱口秀的舞台上。
这个决定不是他自己做的。
坎贝尔和麦琪都提前找他聊过,两个人的意思差不多。
最近情况不太对。
政治风向变了。
那位敏感肌的大总统又开始发推特了,三天两头点名亚裔,措辞一次比一次难听。
网上的舆论跟着发酵,各种阴阳怪气的言论满天飞。
这种时候,一个华裔站在脱口秀的舞台上,讲着带有种族色彩的段子,哪怕是自嘲,哪怕是讽刺,都很容易被人断章取义。
到时候视频一剪,配上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往社交媒体上一发,不管你原本想表达什么,都会被曲解成另一个意思。
轻则被网暴,重则被扣上各种帽子。
坎贝尔说得很直接。
“小子,你现在是准备打总决赛的人。”
“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找麻烦。”
“等风头过了再说。”
麦琪说得委婉一些。
“亲爱的,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在意政治正确的人。”
“可现在外面那些人疯了一样,逮谁咬谁。”
“你先躲一躲,等总决赛结束再回来。”
“舞台永远在这里,不会跑掉的。”
林万盛听进去了。
他知道两位是为他好。
宇哥那边倒是很舍不得,毕竟已经把他的出场费抬到了两千美元,外加小费,一整晚下来最少也有三千的收入。
这笔钱放在以前,林万盛肯定舍不得。
如今倒是无所谓了,有也行,没有也行。
总决赛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所以他很干脆地答应了,跟宇哥说了情况,办了长期请假,暂时告别了脱口秀的舞台。
宇哥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小子。”
“等你拿了冠军回来,我给你办个专场。”
林万盛笑着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
……
只是有一个人不太高兴。
李舒窈。
自从林万盛请假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理由每周六晚上去酒吧了。
以前她可以借着“看演出”的名义,坐在角落里的卡座上,点一杯不含酒精的饮料,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晚。
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毕竟酒吧里那么多人,谁会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安静的亚裔女孩呢。
在那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着舞台上的林万盛。
看他讲段子,看他跟观众互动,看他被起哄时假装害羞的样子。
看他笑,看他皱眉,看他挠头。
看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担心被发现。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舞台,她只是其中之一。
现在林万盛不演了,她就没有理由再去了。
总不能跟别人说,我去酒吧是为了看一个不上台的人吧。
那也太奇怪了。
……
……
书法培训中心里灯火通明。
李老师站在桌前,正在给一群小朋友示范毛笔的握法。
墨汁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宣纸铺了一桌又一桌。
李舒窈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叠习字帖,低头批改着。
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习字帖上。
每隔一两分钟,她就会拿起手机看一眼。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十五。
七点二十三。
七点三十一。
李老师示范完一个“永”字,转身去洗毛笔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女儿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继续指导下一个孩子,眼角却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七点四十五。
李舒窈又拿起了手机。
这已经是过去半小时里第十几次了。
李老师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毛笔,走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吗?”
李舒窈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
“没有的……”
李老师看着女儿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
这丫头,心不在焉的,肯定有事。
“你是想去参加聚会吗?”
今天是周末,唐人街那边好像有什么活动,很多人都去凑热闹了。
书法班里临时多了不少报班的小孩,都是家长临时送过来的,自己好腾出时间去参加聚会。
满满当当的,比平时热闹多了。
李老师以为女儿也想去。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李舒窈咬了咬嘴唇。
她确实想去。
唐人街那边的聚会,阿什莉她们都会去,林万盛应该也会去吧。
只是……
她看了看满屋子的小朋友,又看了看正在忙前忙后的妈妈。
今天人这么多,妈妈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李舒窈摇了摇头,伸手拉住李老师的胳膊,晃了晃。
“不去不去。”
“我才不要去什么聚会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我要留下来帮妈妈忙,你看今天这么多小朋友,你一个人怎么行嘛。”
李老师看着女儿拉着自己胳膊撒娇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真不去?”
“真不去。”
李舒窈松开手,重新拿起红笔,认认真真地批改习字帖。
“我就想在这里陪着妈妈。”
李老师看着女儿低头写字的侧脸,没有戳穿她。
她又不瞎。
女儿眼睛里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嘴上说着不想去,手里的笔却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画圈圈,分明就是心不在焉。
李老师没有说什么。
女儿愿意留下来陪自己,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高兴。
“那你老看手机干嘛?”
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舒窈的笔尖顿了一下。
“没干嘛,就是……看看时间。”
李老师“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指导小朋友们写字。
李舒窈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习字帖,上面的墨迹变得有些模糊。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林万盛已经不演了。
就算她一直看手机,时间也不会倒流,演出也不会突然恢复。
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看看现在几点了。
忍不住想,如果林万盛还在演的话,现在应该正好是他上台的时间。
忍不住想象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灯光打下来,他拿着麦克风,嘴角带着那种痞痞的笑。
观众在台下哄笑,他假装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讲下一个段子。
李舒窈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想这些也没用。
她重新握紧红笔,低头继续批改习字帖。
窗外夜色渐深。
书法班里的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谁的字写得好看,李老师的声音温和又耐心。
李舒窈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批改着习字帖。
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她强忍住没有再去看。
心里的念头却还是挥之不去。
什么时候才能再看他表演呢。
……………………
……………………
大迈克的胜利烧烤餐厅今晚被包了场。
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有赞助商的,有校董会成员的,还有几辆挂着本地电视台标志的采访车。
餐厅里人头攒动。
西装革履的赞助商代表站在吧台边,手里端着威士忌,跟学校的体育主任低声交谈。
本地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在人群中穿梭,寻找采访对象。
球员们散落在各处,有的在跟赞助商握手寒暄,有的在接受记者采访,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吹牛。
啦啦队的女孩们占据了靠窗的位置,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热闹,喧哗,觥筹交错。
角落里坎贝尔端着一杯红酒,靠在卡座上,静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林万盛走了进来,艾弗里跟在他身侧,比林万盛至少壮两圈,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结果,完全没有人看艾弗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万盛身上。
赞助商代表停下了交谈,转过头来。
教职员工们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扛着摄像机就往这边涌。
整个餐厅的喧闹声在一瞬间低了下去。
艾弗里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毛病啊。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林万盛。
得,全冲着林万盛来的。
艾弗里凑到林万盛耳边,压低声音。
“卧槽,qb,你看到没有?“
“全他妈看你呢。“
“我站你旁边跟隐形人似的。“
林万盛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艾弗里啧了一声。
“学期刚开始那会儿,咱俩一块儿进门,谁搭理你啊。“
“现在倒好,我成背景板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牛逼,真他妈牛逼。“
角落的卡座里,坎贝尔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门口那两个身影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艾弗里身上。
餐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林万盛,只有她在看自己的男朋友。
艾弗里像是像一座沉默的山一样,站在林万盛旁边。
明明体型更大却心甘情愿地站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不争,不抢,不邀功。
坎贝尔抿了一口红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喜欢他这一点。
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退后一步。
场上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场下是懂得分寸的男人。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
罗德第一个打破了寂静。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可乐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敬队长!“
这一嗓子像是一个信号。
凯文,贾马尔……球员们纷纷站起来,举起手里的饮料。
“敬队长!“
“敬队长!“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餐厅里回荡。
赞助商代表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摄像机的红灯闪个不停。
林万盛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举起右手。
“泰坦队。“
“必胜。“
餐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艾弗里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又摇了摇头。
三个月前这小子还是个nobody。
现在呢?
全场的焦点,所有人的中心。
赞助商排着队要跟他握手,记者抢着要采访他,连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校董会成员都主动凑过来寒暄。
艾弗里想起学期刚开始那次聚会。
林万盛一个人坐在角落,端着一杯可乐,从头喝到尾。
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敬他酒,连眼神都没人给一个。
他就像空气一样,透明的,不存在的。
现在呢?
艾弗里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林万盛,忍不住笑了。
今时不同往日。
真他妈的不一样了。
林万盛迈步走进人群。
赞助商代表迎上来,伸出手。
“林,今天的表现太精彩了。“
林万盛握了握他的手,礼貌地点头。
“谢谢。“
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小伙子。学校以你为荣。“
林万盛笑了笑。
“这是全队的努力。“
记者凑上来,把话筒怼到他面前。
“林,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昨天比赛的感受吗?“
林万盛看了一眼罗伯特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