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的尖端,挂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在球场刺眼的泛光灯照射下,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微缩的世界。
泰瑞尔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像是相机的焦距坏了,怎么也对不准那颗水珠。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草叶颤抖了一下,原本挂在上面的那颗水珠被这股外力击碎,瞬间融入了泥土里,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第四滴。
泰瑞尔的肩膀开始耸动。
双手深深地插入了草皮之中,指甲扣进了泥土。
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吸,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
没有人过来拉他。
因为在他身后,在他身侧,整个红魔队的防守组,乃至整个球队,都已经崩塌了。
曾经在赛前对着泰坦队竖中指,叫嚣着要打断林万盛骨头的角卫,此刻正仰面躺在地上。
他摘下了头盔,随手扔在一边。
双臂横在眼睛上,死死地挡住了球场上刺眼的灯光。
胸口剧烈起伏着。
即使隔着厚厚的护甲,也能看到那具躯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
悲伤的情绪,像是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了看台上。
原本那片红色的海洋,此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沼泽。
举了一整场的标语牌。
“红魔不可战胜”。
“谁是泰坦?”。
“欢迎来到地狱”。
此刻都无力地垂了下来。
没有嘘声。
没有谩骂。
以及,隐藏在沉默底下的细碎的抽泣声。
一位穿着红魔队球衣的中年妇女,正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她看着儿子躺在场上,用手臂遮住眼睛的样子,心都要碎了。
旁边,身材魁梧的黑人父亲,正摘下头上的帽子用力地搓揉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
他是被林万盛单手按倒的近端锋的父亲,平时总是跟工友吹嘘,说自己儿子以后肯定能进NFL,能赚大钱,能让他提前退休。
但现在,看着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儿子,此刻正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坐在草地上抹眼泪。
强壮的父亲吸了吸鼻子,仰起头,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一颗浑浊的泪珠,顺着他满是胡茬的脸颊滚落。
有人充满了绝望地喃喃自语道。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小韦伯站在边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赢了。
不管过程如何,不管是谁在指挥,记分牌上的31比13是实打实的。
他是这支球队的代理主教练。
史书上会写。
小韦伯带领泰坦队挺进雪城。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冲锋衣领口,努力挺直那根其实一直有些发软的脊梁。
脸上挂起了一副早已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属于“胜利名帅”的沉稳微笑。
他抬起脚准备迈入场内。
去迎接他的球员,去和对方教练假惺惺地握手,去享受镁光灯的洗礼。
然而。鹰爪般有力的手,从侧后方死死地钳住了他的上臂。
力量之大,捏得他骨头生疼。
小韦伯错愕地回头。
弗兰克-韦伯的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跟我走。”
声音低沉,沙哑,不容置疑。
“爸?”小韦伯愣住了,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我要去……”
“闭嘴。”
老韦伯根本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像拖一袋垃圾一样,硬生生地把小韦伯从光明的球场边缘,拽向了阴暗幽深的球员通道。
“去哪?我要去握手!记者都在等着……”
“走!”
老韦伯低吼一声,步伐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个老人。
两人逆着欢呼的人流,显得格格不入。
通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小韦伯身上那点可怜的热气。
直到转过两个弯,确认外面的人群看不见他们了,老韦伯才松开。
小韦伯踉跄了两步,揉着发红的手臂。
“为什么要带我走?”
“我们赢了啊!这是我的高光时刻!你为什么要剥夺我享受胜利的权利?”
“我为了这场比赛受了多少气?我被小孩无视,还被解说员嘲讽是狗,现在好不容易赢了,我连露个脸都不行吗?”
老韦伯背对着他,看着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更衣室大门。
“高光时刻?”
老韦伯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悲哀。
“如果你现在出去,那就是你的处刑时刻。”
“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些记者是来祝贺你的吗?”
“我安排了人。”
“我给了他们一些……独家线索。”
…………………………
…………………………
还没有来得及走进更衣室的林万盛等人,在通道口被各路记者团团围住。
这里是光与影的交界点。
身后是数千名泰坦队球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面前则是几十台长枪短炮组成的修罗场。
“林!林!看这边!”
“Jimmy!这里是《纽约每日新闻》!”
“能谈谈面对全员突袭的上场吗?那是临场发挥还是战术安排?”
话筒像是黑色的丛林,几乎要戳到球员们的脸上。
最靠前的罗伯特教练停下脚步,伸手挡了一下身后的林万盛和艾弗里。
“一个个来,别挤。”
一名戴着眼镜的记者率先发难,语速极快。
“林,恭喜赢球。但我们注意到,作为代理主教练的小韦伯先生整场比赛似乎都在边缘化。所有的战术呼叫似乎都是由你在场上完成的。”
记者把话筒往前递了递。
“有传言说你们架空了教练组。作为一名刚打了两个月球的四分卫,你觉得进入雪城是不是全靠了你自己?”
这是一个陷阱。
林万盛看了记者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橄榄球是团队的运动。没有人能靠自己一个人赢下比赛。”
“至于战术,那是我们整个赛季训练的成果。当我们站在场上的时候,我们不需要谁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因为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回答得滴水不漏。
旁边另一个八卦记者立刻挤了进来,问题更直接。
“关于鲍勃教练。有消息称他并不是因病休假,而是为了去圣母大学担任助教才抛弃了你们。”
“作为被他一手提拔的球员,你对此知情吗?这会不会影响你们决赛的状态?”
空气瞬间凝固。
身后的艾弗里脸色变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林万盛神色不变,冷冷地看着那个记者。
“鲍勃教练去哪是他的自由。他把我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这就够了。”
“至于背叛?如果是为了更好的前程,那叫选择。”
“而且,无论谁走了,泰坦队依然是泰坦队。我们的目标是雪城,是冠军。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记者被林万盛的气势逼退,但紧接着,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侧面插了进来,将矛头指向了轮椅上的马克。
“Jimmy!我想问一个关于马克的问题。”
女记者拿着录音笔,眼神刻薄。
“赛季初你只是马克的替补。是马克的瘫痪给了你上位的机会。”
“有人说你是踩着队友的尸体上位的。看着曾经的队长坐在轮椅上,而你享受着全场的欢呼,你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愧疚吗?”
“还是说,你其实在心底里感谢那次撞击?”
轰!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引爆了通道。
马克脸色惨白,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艾弗里彻底炸了,像头被激怒的黑熊冲了出来。
“啪!”
艾弗里一巴掌打飞了女记者的话筒。
“滚!!!”
“你他妈说什么?!信不信老子撕烂你的嘴!”
场面眼看失控,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艾弗里的肩膀。
林万盛把艾弗里拉到身后,自己站到女记者面前。
而后弯腰捡起被摔坏的话筒。
“你问我是不是踩着马克的尸体上位。”
“我现在回答你。”
“不是。”
林万盛走到马克身后,双手扶住轮椅。
“马克不是尸体。他是我们的队长,永远的队长。”
“你们只看到了我在场上扔球,但没看到每一个战术都是马克在深夜里研究出来的。”
“我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我在场上跑出的每一步,都有他的一半。”
林万盛低下头,和马克对视。
两人眼中只有战火淬炼出的绝对信任。
“我们是一体的。”
林万盛重新看向那个女记者。
“收起你那套恶心的阴谋论。我们不需要踩着谁上位。”
“我们是一起扛着这支球队,一起从泥潭里爬出来。”
“一起去雪城。”
“听懂了吗?”
他松开手。
破话筒掉回女记者怀里。
“艾弗里刚才确实冲动了。但我不想道歉。因为对于侮辱我们队长的人,这就是我们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