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堡晚风里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密歇根大学的橄榄球训练中心,比往常更早地熄灭了灯光。
对于这支拥有辉煌历史的豪门球队来说,明天的常规赛收官战是尴尬的例行公事。
所有人已经彻底摆烂。
以目前惨淡的战绩,哪怕明天上帝亲自上场,季后赛的大门也早就焊死了。
既然如此,何必在零度的寒风里拼命?
随着新教练一起进队,被视为嫡系的大一新生们。
自然而然的,这些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被老队员们有意无意地排挤到了边缘。
不过,年轻人的适应能力总是惊人的。
既然融不进大圈子,他们便迅速抱团取暖,组成了属于自己的小团伙。
……
安德伍德的单人宿舍内。
地毯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七八个大一新生毫无形象地横躺竖卧了一地。
几瓶喝了一半的百威淡啤被随意地搁在地板上,旁边散落着撕开的膨化食品包装袋。
薯片碎屑掉得满地都是。
大部分球员怀里都搂着个画浓妆的妹子。
女孩们大多穿着宽大的男友风卫衣,露出白皙的长腿,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晃眼。
她们大多是啦啦队的替补成员。
此刻正依偎在这个小团伙的怀里,发出阵阵低声的娇笑。
…………
“嘿,QB!”
躺在房间正中央地毯上的是球队的替补跑卫。
他正惬意地枕在金发女孩的大腿上,嘴里嚼着意大利辣香肠披萨。
跑卫随手从地毯上抓起一只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白色运动袜,团成一团,朝着安德伍德的后背丢了过去。
“啪。”
袜子精准地砸在安德伍德的宽阔的背阔肌上,然后弹落在地。
“哥们,别在那儿装雕塑了。”
跑卫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喊道:
“再不点单就晚了。我们要叫第二轮外卖了,你要什么口味的?”
安德伍德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按灭了手中手机的屏幕。
“我不吃。”
“我等会儿去训练中心的食堂吃。”
听到这话,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跑卫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摊开双手,差点打翻手边的啤酒罐。
“拜托,QB。明天就要放假了,赛季都要结束了。”
“你还要去吃那种像嚼蜡一样的白水煮鸡胸肉和没有任何味道的水煮西兰花?”
“你们的食谱不吃了吗?”
安德伍德反问道,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扫过地上一片狼藉的披萨盒和啤酒罐。
“偶尔吃点呗,又不会死人。”
跑卫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顺手拍了拍正在给他喂薯片的女孩的手,示意她先停一下。
“而且,老兄,我们才大一。”
“我们的新陈代谢就像核反应堆一样快,吃两块披萨,都不需要跑步热量就被蒸发了。”
说着,跑卫推开了依偎在身上的女孩,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他赤着脚踩过满地的杂物,晃晃悠悠地走到安德伍德的书桌旁。
一只手撑在椅背上,探头看向被安德伍德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别扯食谱了,你在看啥呢?”
跑卫打了个酒嗝头。
“我看你盯着屏幕半天了,连妹子都不理。怎么?是在看啥网红给你发的私发??”
“分享给兄弟啊。”
“我没看这些。”
安德伍德淡淡地说道,伸手想要把手机拿回来,但跑卫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机抄在了手里。
屏幕亮起。
跑卫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
“这什么比赛直播?高中联赛?”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安德伍德。
“上帝啊,QB。今天是周五晚上,外面下着雪,屋里有啤酒和姑娘。而你躲在这里看一场……”
跑卫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安德伍德的书桌边缘,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转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一群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屁孩,战术简陋得像过家家,防守强度跟纸糊的一样。”
“你看看这个。”
镜头聚焦在身穿红色球衣的四分卫身上。
跑卫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但很快,他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画面中,黄皮肤的四分卫在口袋彻底崩塌的瞬间。
皮球像长了眼睛一样,钻过人群缝隙,精准地落在了外接手的怀里。
紧接着就是顺利成章的,酣畅淋漓的达阵。
跑卫挑了挑眉毛,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有点意思。”
“出手速度很快,阅读防守也算冷静。但只是因为防守组太烂了,安全卫在干什么?梦游吗?”
“如果不出现意外,明年这个时候,他可能会站在密歇根的训练场上。”
说到这里,安德伍德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吐出了让他这周都如坐针毡的话。
“我经纪人说,这个华人是来取代我的。”
房间那一头的喧闹声似乎在一瞬间远去。
跑卫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闹的队友。
画面里,林万盛正被队友高高举起。
“取代你?”
跑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安德伍德的肩膀。
“别逗了,QB。”
“你可是五星高中生,是全美排名第一的四分卫。”
“你是我们这一届的招牌!”
“一个高中生?还是个华人?”
跑卫指着屏幕里的林万盛,充满了对低级别联赛的轻蔑。
“你要知道,我们这些人,谁在高中不是天才?”
“你看躺在那边的大卫,他在高中的时候单赛季冲了2000码。”
“神一样的存在。可是到了大学呢?这一整个赛季他连摸球的机会都没几次。”
“大学橄榄球是另一个世界。”
“你自己也是深有体会的,不是吗?”
跑卫看了一眼安德伍德铁青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表现再好,那也只是在高中鱼塘里炸鱼。”
“等他来大学试试呗。”
“只要那个叫什么……林什么的家伙敢来。”
跑卫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都不用你出手。”
“到了训练赛,大四的防守组老流氓就能教他做人。”
“肯定把他撞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放心吧,Bro!”
“没人能取代你。”
“除非你自己先被这些莫名其妙的焦虑给吓死。”
说完,跑卫不再理会安德伍德,转身扑进温柔的怀抱里。
“来来来,接着喝!今晚不醉不归!”
……………………
……………………
第四节比赛的有效“游戏”时间还剩下7分钟。
对于领先的一方来说,这七分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每一秒都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对落后方来说,这七分钟又短促得像是一次眨眼,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时间就已经从指缝中溜走了。
记分牌上,那个鲜红的“24”和那个略显黯淡的“13”,像两座大山一样横亘在球场中央。
泰坦队领先11分。意味着红魔队至少需要两次得分,而且还必须是达阵得分。
红魔队的球员们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色的寒气从他们的面罩下喷涌而出,像是濒死野兽的呼吸。
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开场时的那种嚣张与狂妄。
反观泰坦队这边,虽然同样疲惫,但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
场边的林万盛手里拿着战术板,正蹲着和马克说着话。
红魔队的主教练,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
像一块被风干的腊肉,毫无动静。
下半场比赛已经过去了整整一节半。
但他还没有使用过任何一个暂停。
身后的进攻教练急得直跺脚,好几次想要冲上去提醒主教练叫暂停,但看到主教练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侧脸,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
演播室内。
新解说此刻正焦躁不安地调整着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