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包厢的视野极好。
整个球场尽收眼底，从端区到端区，每一码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包厢内真皮沙发，实木茶几，挂在墙上的大屏幕电视，还有一张铺满食物的长桌。
烤鸡翅，芝士薯条，迷你汉堡，炸洋葱圈，各种蘸酱摆了一排。
标准的美式橄榄球观赛套餐。
王天成坐在沙发上，一手抓着鸡翅，一手拿着可乐，心满意足地吃得满嘴流油。
“宇哥，我们能去更衣室看看Jimmy吗？”
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正在跟李杰低声交谈的李铭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王天成那张沾满酱汁的脸上停留两秒。
“天成啊。”
李铭宇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比万盛大几岁？”
王天成愣了一下，没想到宇哥会问这个问题。
“呃……好像是两岁多点吧？”
李铭宇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你现在说说，你对这场比赛的看法。”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王天成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
他赶紧把嘴里的食物往下咽，结果吞得太急，一块鸡肉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眼睛都快翻白了。
“咳咳咳……”
猛灌了两口可乐，总算把东西顺下去了。
“我们……我们不是来支持万盛的吗？”
王天成试探性地回答。
李铭宇看着他，没有说话。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坐在旁边的李杰也放下了手里的文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王天成知道自己的回答不够好，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呃……他们教练莫名其妙消失了，对吧？”
“所以……是不是这场比赛，我们准备让林万盛在赛前公开支持杰哥？趁着全国直播，让他说几句话，给杰哥拉拉票？”
李铭宇和李杰同时摇了摇头。
“不是？”
“不是。”
李铭宇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天成，你要记住一句话。”
“既然下了赌注，就不要提前收手。”
王天成眨了眨眼睛，有点没跟上。
“啊？”
“意思是，如果我们现在让林万盛站出来支持杰哥，看起来是占了便宜，实际上是亏了。”
李铭宇的手指轻轻敲着茶几。
“你想想，林万盛为什么拒绝了韦伯的那个交易？五百多万美金的保障合同，换成是你，你拒绝得了吗？”
王天成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肯定拒绝不了。”
“对，你拒绝不了，大多数人都拒绝不了。但林万盛拒绝了。”
李铭宇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为什么拒绝？因为不想被任何人控制。”
“这种人，你如果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逼他站队，他表面上可能会答应，但心里会记恨你一辈子。”
“你得到的只是一句敷衍的支持，失去的却是他真正的信任。”
王天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李铭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李杰。
李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的球场。
“天成，你知道这场比赛有多少人在看吗？”
“呃……很多？”
“全国直播。”
李杰的声音很平静。
“ESPN的收视率，加上各个地方台的转播。”
“可能有几十万人，甚至更多的人，都在关注一个华裔高中生四分卫，能不能在没有教练的情况下带领球队杀进决赛。”
“这是所有政客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王天成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蹭流量？”
李杰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蹭流量？这个词太low了。”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表明态度。”
“什么态度？”
“支持的态度。”
李杰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天成，政治这个东西，有时候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出现在对的地方，对的时间。”
“今天这场比赛，全国都在看。如果林万盛赢了，那就是一个励志故事，一个华裔少年逆袭的故事。”
“而我们坐在现场的包厢里，见证了这一切。”
“明天的新闻会怎么写？李杰亲临现场，为华裔橄榄球新星加油助威。”
“这不是蹭流量，这是告诉所有华裔选民我们是自己人。”
王天成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但这只是一方面。”
李铭宇接过话头。
“我们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就是地下赌盘吗？”
王天成愣了一下。
李铭宇点点头。
“高中橄榄球联赛可不只是一群孩子在玩球。”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王天成的脸色变了。
“宇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人，不希望林万盛赢。”
李铭宇的声音压得很低。
“地下赌盘开的盘口，泰坦队输球的赔率非常高。”
“当这么多钱被押在一个结果上的时候，就会有人想办法确保这个结果发生。”
王天成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会怎么做？”
“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李铭宇靠在沙发背上。
“买通裁判，让判罚偏向对方。买通对方球员，让他们下黑脚。买通场馆工作人员，在更衣室里做手脚。”
他顿了顿。
“直接买通泰坦队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天成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泰坦队的人会被收买？”
“谁知道呢。”
李铭宇叹了口气。
“他们的教练组本来就乱成一锅粥了。鲍勃教练被赶走，新来的代理教练是个什么货色，你也看到了。”
“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如果有人递过来一笔钱，让某个人在关键时刻失误一下，你觉得所有人都能扛得住诱惑吗？”
王天成沉默了。
如果有人给他一百万，让他在关键时刻掉一次链子，他能拒绝吗？
他不确定。
“所以……”
王天成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给林万盛撑腰？”
“可以这么理解。”
李铭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方的球场。
球员们正在进行赛前热身，穿着红黄两色球衣的泰坦队队员在端区跑动着。
“天成，你要明白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要保护的。”
“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因为他们重要。”
“林万盛就是这样的人。”
“他现在还只是个高中生，可是等他大学毕业，加入NFL之后呢？他可能会成为华裔社区最有影响力的运动员。”
“林万盛会成为我们打入主流社会的一张王牌。”
“这样的人，不能在他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就被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给毁掉。”
王天成挪到李铭宇身边。
“宇哥，我懂了。”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让林万盛帮我们做什么，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有人在看着这场比赛。”
“有人在保护林万盛。”
“如果有人想在这场比赛里搞鬼，他们就要掂量掂量，得罪我们的代价是什么。”
李铭宇转过头，看着王天成，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表情。
“不错，有进步。”
王天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们就只是坐在这里看比赛？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
李铭宇重新坐回沙发上。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支持。”
“我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天成啊，等你再过两年就会明白了。”
“政治这个东西，很多时候不是靠说，也不是靠做，而是靠站位。”
“你站在谁那边，你和谁坐在一起，你出现在什么场合，这些东西，比你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王天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看着茶几上那堆吃剩的食物，忽然没了胃口。
“宇哥，还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
王天成犹豫了一下。
“如果林万盛今天输了呢？”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李铭宇和李杰对视了一眼。
“如果他输了……”
李铭宇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那就说明，这个赌局，我们押错了。”
“但没关系。”
“输一场比赛，不代表输掉一切。”
“只要林万盛还在，只要他还能打球，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政治和赌博一样，不怕输，怕的是输了之后就不敢再玩了。”
李铭宇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而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我有一种感觉，林万盛今天不会输。”
“为什么？”
“因为他是那种人。”
李铭宇抬起头，看向窗外。
球场上穿着79号球衣的身影正在和队友们击掌。
“那种被逼到绝境，反而会爆发出惊人能量的人。”
“这种人，你越是想把他按下去，他就越是要站起来。”
“你越是想让他输，他就越是要赢给你看。”
“挺有意思的。”
“去把茶叶给我拿上来。”
……………………
……………………
唐人街的人没有跟着李铭宇去顶层包厢。
他们有自己的计划。
早在开门前两个小时，这帮人就已经在球场入口排起了长队。
黄大爷裹着件军绿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保温杯。
陈老板穿着泰坦队球衣，胸口印着林万盛的名字和号码。
还有一群年轻人，举着自制的横幅和荧光棒，脸上贴着红黄两色的贴纸。
队伍排得老长，从入口一直蜿蜒到停车场。
工作人员打开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是听到了发令枪响。
白人和黑人的观众们蜂拥而入，朝着看台中段冲去。
那里是传统意义上视野最好的位置，不高不低，能把整个球场尽收眼底。
但华人们没有往那边跑。
他们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冲去。
第一排。
紧贴着球场边缘的第一排。
几个白人观众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这群黄皮肤的家伙。
“这帮人在干啥？“
一个戴着红魔队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挠了挠头。
“那不是视野最差的地方吗？“
“坐那么近，根本看不清全场的战术跑位啊。“
他的朋友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不懂橄榄球？“
他们不懂的是，这帮人根本不是来看战术的。
他们是来看人的。
是来让泰坦队的华人小孩们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群人在支持他。
第一排的位置，球员抬头就能看见。
这就够了。
黄大爷占到了最好的位置，正对着泰坦队的替补席。
他把保温杯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小的国旗，插在座椅的扶手上。
旁边的陈老板已经开始试音了。
“林万盛加油！林万盛加油！“
声音中气十足，在空旷的球场里回荡。
几个工作人员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
比赛还没开始呢，这帮人就已经开始喊了。
球场另一边，马克坐在替补席的轮椅上。
他的位置靠近边线，能清楚地看到对面正在热身的拉拉队。
阿什莉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穿着泰坦队的拉拉队制服，红色的短裙，金色的流苏，露出修长的双腿。
金色的马尾辫高高扎起，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
音节奏感极强的电子舞曲响起，鼓点密集，让人热血沸腾。
阿什莉率先起跳。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双腿并拢，脚尖绑紧，落地的瞬间，双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翻腾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其他队员在她身后排成方阵，动作整齐划一。
手臂上扬，下劈，交叉，伸展。
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力量感，却又不失优雅。
从一字排开变成菱形，从菱形变成圆环，从圆环变成金字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