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九点。
长岛的夜色像是一层厚重的绒毯,盖住了白日的喧嚣。
鲍勃教练陷在客厅的乐至宝沙发里,姿势几乎与其融为一体。
家里没有开大灯,唯一的光源来自面前六十五英寸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反复播放着这两天东河高中泰坦队的训练录像。
楼上,隐约传来安娜给妹妹阿丽亚讲故事的声音。
在厨房的中岛台前,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下,缇娜戴着眼镜,在堆积如山的申请书中埋头苦干。
离早申请的最终截止日期已经没剩几天了。
作为学校的辅导员,这是她入职以来最忙碌的时刻。
大部分学生已经提交了文书,但总有那么几个让人头疼的钉子户,至今还在拖延。
缇娜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起手边的名单,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您好,请问是卡洛琳的妈妈吗?”
“我是东河高中的辅导员,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是想跟您聊聊卡洛琳早申请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种娱乐场所。
鲍勃虽然盯着电视,但耳朵一直竖着。
他听到妻子的语气从一开始的礼貌,逐渐变得凝重,最后甚至带上了愤怒。
“……我知道您很忙。但是女士,这是关乎她未来的大事。”
“……不,我不是在催缴学费,卡洛琳是免学费入学的孩子。”
“我是说大学申请。”
“……什么?什么叫做我耽误你喝酒了???”
缇娜的手指捏紧了电话。
“女士,她才十七岁。她每天上学已经很辛苦了,您不能……”
电话被挂断了。
缇娜拿着听筒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安娜打着哈欠走了下来,很显然阿丽亚终于睡着了。
“妈?爸?你们还没睡?”
安娜看了一眼气氛诡异的客厅,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迅速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踮着脚尖溜回了楼上。
直到女儿的房门关上,缇娜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鲍勃终于将视线从战术录像上彻底移开,艰难地从沙发里探出头,看向妻子。
“怎么了?”
缇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机,转身走进了厨房。
一阵冰块撞击玻璃杯的脆响,紧接着是搅拌机短暂的轰鸣。
片刻后,她端着两杯杯沿抹了盐圈的玛格丽特走了出来。
巨大的玻璃杯里,冰沙堆得像座小山。
“给。”
她把其中一杯塞进鲍勃手里,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整个人缩进了靠垫里。
“陪我喝点。”
缇娜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酸涩和咸味在舌尖炸开,稍微冲淡了心头的郁结。
“鲍勃,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个世界是分裂的。”
她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液体。
“我以前以为,能来东河这种私立高中念书的孩子,家境应该都不会太差。”
“但卡洛琳这孩子……”缇娜摇了摇头,“太不容易了。”
“她妈妈根本什么都不管。”
“我刚才跟她说大学申请的事,她居然跟我说,卡洛琳能每天去上学就不错了,别给她找事。”
缇娜模仿着那位母亲冷漠的语气,眼角带着点泪光。
“你知道她妈妈说什么吗?她说,家里的房租,需要卡洛琳跟她姐姐一人承担一半。如果上大学耽误了赚钱,那就别上了。”
“读大学有什么用,还不如趁着青春找个suger daddy。”
“这都是什么事啊。”
缇娜愤怒地喝了一大口酒。
“十七岁的孩子,要养家,还要应付学业。难怪她的成绩单这学期全是C。”
鲍勃握着酒杯,眉头皱起。
他在脑海中使劲搜索着“卡洛琳”这个名字。
几秒钟后,一张面孔浮现出来。
一个金发妹子。
总是站在场边最大声喊口号的啦啦队员。
还是外接手凯文的前女友。
“哦,我想起来了。”鲍勃恍然,“是她啊。”
“她最近好像退出啦啦队了。听凯文提过一嘴,说是训练时间太长,耽误她打工了。”
鲍勃叹了口气,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缇娜,这种学生……你明年可能就看不到了。”
“什么意思?”缇娜抬起头。
“董事会那边的消息。”鲍勃也带着一点沮丧的说道。
“东河高中前几年为了所谓的社区回馈和多元化,招了一批社区里比较贫困的孩子进来。”
“免学费,还给一点午餐补助。”
“卡洛琳应该就是这一批进来的。”
鲍勃指了指学校的方向。
“今年赞助费缺口很大。”
“学校的运营成本在涨。董事会这周开了个闭门会。”
“最终董事会那帮人觉得,这项慈善计划太烧钱了。而且这些孩子的平均成绩拉低了学校的升学率数据。”
鲍勃喝了一大口玛格丽特,冰得他直咧嘴。
“明年可能会把成绩达不到C+的这部分学生,全部清退。”
“虽然名义上是奖学金审核未通过,但实际上就是赶人。”
看到缇娜的眉头已经快要挤到自己脸上了,鲍勃赶忙安慰道。
“卡洛琳没事。她反正已经十二年级了,这学年读完就毕业。”
“这个政策影响不到她。”
这本该是一句安慰的话,却让缇娜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重重地把酒杯顿在茶几上。
“影响不到她?怎么影响不到?”
“而且还有那么多没到毕业的时候的孩子怎么办?”
“至于卡洛琳,如果她连大学都上不了,拿着一张高中文凭,在这个城市能干什么?”
“去酒吧端盘子?还是像她姐姐一样去那种地方跳舞?”
“然后在这个泥潭里烂一辈子?”
缇娜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UGG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不行。”
“我不能看着不管。既然私立大学去不起,那就去公立。”
“我明天开始要给她单独补课。帮她改文书,填表格。”
“还有其余那些小孩,我最近也得开始帮他们去找找公立高中了。”
鲍勃看着妻子这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缇娜,现实点。”
“她在私立高中都不能好好上课,每天要打几份工,你觉得她有时间去读公立大学?”
“公立大学也是要交作业的。”
“至于其余小孩,说实话,我在董事会听到的,因为这个政策进来的,大概不到100人。”
“能平均分到B的,就3个还是4个人。”
“这些人真的还有拯救的必要吗?”
缇娜白了他一眼。
“有些孩子不是不想学,是没人推她们一把。”
“总不能像现在这样,连混个高中文凭都不行吧!”
“我是她们的辅导员。只要她们还在这个学校一天,我就得对她负责。”
鲍勃见自己老婆的善心又开始肆意发散,也不再泼冷水。
“行行行,你说了算。”
他举起巨大的玛格丽特酒杯,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然后继续把目光投向电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