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并没有像寻常迷路宾客般露出窘迫或歉意,他甚至还抬手,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感谢提醒,可爱的小姐。”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优雅的韵律,“月色宜人,城堡的回廊曲折如迷宫,确实令人一时忘返。我只是被一种独特的气息所吸引,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他那双冰冷的褐色眼眸,再次细细扫过少女周身:“不知小姐是蒙特家的哪位?如此沉静的气质,在黑石要塞这北境之地,倒是罕见。”
少女的黑眸静静地看着他,只是将刚才的话语重复了一遍:“卡尔爵士,晚宴已经结束了。这里是城堡内宅,宾客的客房在西翼。您迷路了吗?”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迈得极其自然,却恰好封住了“卡尔”可能继续前行的角度。
那身纯黑的衣裙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融入了阴影,唯有那张白玉般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成为了火光下唯一焦点。
“卡尔”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来小姐不仅气质独特,职责心也甚强。”
他的语调依旧保持着那种异样的优雅,但其中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蒙特堡的待客之道,果然严谨。不知默菲尔德大人,是否也常在此处静思?我对雷霆之剑的威仪,可是仰慕已久。”
少女依旧平静得看着他:“城堡有城堡的规矩。迷路的客人,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
“卡尔”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夜色已深,确实不宜再打扰主人的清静。那么,我便……”
他作势欲转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时迷途、此刻被点醒的普通宾客。
就在他肩膀转动的刹那,周围空气的光线似乎又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他的身影变得更加朦胧,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阴影,消失在走廊之中。
“我让卡尔走了,让你走了吗?”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层若有若无的光影扭曲,清晰地钻入“卡尔”的耳中。
“卡尔”准备“消散”的身形骤然凝固。
他缓缓转回身,正面看向少女,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讶,随即转化为一种不悦。
“我想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便走。”
话音未落,他周围的光线扭曲骤然加剧,整个人的轮廓迅速淡化、透明,仿佛就要从实体转化为一道无形无质的阴影。
就在这具躯体即将彻底“虚化”的瞬间,那股主导它的冰冷意志骤然抽离!
模糊的身影猛地一颤,迅速重新凝实。
卡尔·海因里希本来的意识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带着茫然与剧烈的不适感,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站稳,大脑一片混沌,只残留着破碎的模糊片段——晚宴、不满、回房、喝酒……然后是一片空白。
紧接着,他便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昏暗走廊里,胸口发闷,头晕目眩。
“我是喝醉了吗?”
他甩了甩头,努力聚焦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前方不远处静静立着的黑衣少女。
跳跃的火焰恰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精致的侧脸轮廓,黑色的长发如瀑,衬得肌肤莹白胜雪。
虽然年纪尚轻,但那种沉静到近乎神秘的气质,以及初绽的少女风姿,瞬间击中了卡尔的心。
几乎是本能地,属于帝国贵族子弟那份轻浮的傲慢与自以为是的风流迅速回笼。
他强行挺直腰背,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英俊的笑容,目光也变得灼热起来。
“噢!多么美丽的夜晚,竟然能在此邂逅如此迷人的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调子,“我是卡尔·海因里希,来自罗塔利亚帝国。不知是否有幸得知您的芳名?这蒙特堡的夜晚,因为您的出现而变得无比璀璨……”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行一个吻手礼。
少女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看着他眼中那迅速燃起的、令人厌烦的炽热光芒,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地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块坚冰坠入了卡尔炽热的胸腔。
下一刻,卡尔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恐与痛苦。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仿佛一只无形巨手,正面狠狠拍击在他的胸口!
噗!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速度之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砰!
沉重的闷响在石廊中回荡。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十数米外坚硬的石墙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墙壁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贴着墙壁滑落在地,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双目紧闭,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整个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墙角,一动不动。
少女看也没看远处墙角那团瘫软的人形,只见她转过身,沿着寂静的石廊继续向前,脚步极轻,纯黑的裙摆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她本就是这城堡阴影的一部分。
廊壁上的火把光芒在她身上流转,却难以照亮那双深潭般的黑眸。
最终,她停在了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前。
没有犹豫,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片刻后,墨菲那略显低沉、带着一丝倦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进来。”
少女推开门。
书房内光线比走廊明亮许多,壁炉里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了北地春夜的寒意。
墨菲依旧坐在那张铺着厚绒垫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
轮椅旁的地毯上,那条原本覆盖在他膝上的深红色绒毯不知何时滑落了一角,软软地堆在脚边。
少女的目光先是在墨菲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那条滑落的毯子上。
她脚步无声地走到轮椅旁,弯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将那条柔软的绒毯捡了起来。
然后,她仔细地将毯子重新展开,轻轻盖回墨菲的膝上,甚至还顺手将边缘掖了掖,确保它能更好地留住温暖。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黑眸平静地望向墨菲侧脸的轮廓。
“父亲,”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夜里风凉。毯子掉了,也不知道喊人。”
墨菲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儿。
壁炉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荡漾开一片温暖的橘色。
他看着少女那张继承了母亲精致轮廓:“艾莉诺,我的身体,好着呢。”
这话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但艾莉诺那双能看见常人不可见之“光”的黑眸,却轻轻眨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父亲“好着呢”的说法,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是吗~”艾莉诺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将那两个字的尾音稍稍拉长了一些,“那刚才外面走廊里,那个‘迷路’的帝国客人身上附着的‘小虫子’,也是因为父亲身体‘好着呢’,所以它才没敢继续往里钻,反而急匆匆地逃走了?”
墨菲沉默了片刻。
“它确实没进来,不是吗?”墨菲最终缓缓说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至于它是自己‘不敢’,还是觉得‘不值’,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并不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道:“重要的是,它走了。而城堡里,很安静。”
艾莉诺静静地听着,没有再继续关于“小虫子”的话题。
她知道父亲不愿多谈,至少此刻不愿。
“凯登哥哥和艾琳娜嫂子晚宴应付得很好。”她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个叫阿黛拉的小姐,比那个被虫子钻过的卡尔要聪明得多,也谨慎得多。”
“嗯,”墨菲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凯登做得不错,越来越沉稳了。有这份沉稳和艾琳娜的细致,杜瓦尔领未来也可以放心交给给他了。”
“他学得很快,”艾莉诺点点头,“安妮……嫂子上次来信还说,他处理边境哨所与黑石要塞的协调时,已经能想到佩里克家族将领们前面去了。艾琳娜嫂子帮他梳理账目和文书,也很有条理。”
“他们夫妻一体,同心协力,是蒙特领的福气。”墨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母亲也省心不少。”
艾莉诺“嗯”了一声,书房内又安静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那手指纤细白皙,却隐隐流动着常人无法感知的维度能量。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眼,望向父亲沉静的侧脸。
“父亲,”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真的不用我用预言系法术定位一下吗?虽然我正式成为巫师不久,【预兆】的观测还很粗浅,但那只虫子留下的痕迹,应该还没完全散去,或许能看出点它来自何方。”
墨菲终于将目光完全从窗外收回,转而落在女儿脸上:“不用了,艾莉诺。区区一只虫子而已,我会解决的。”
艾莉诺微微蹙眉,那双向来沉静的黑眸里透出清晰的担忧:“父亲,可是你的身体……”
似乎是看穿了女儿的心思,墨菲主动换了个话题,将她的注意力引开:“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感觉如何了?突破成为正式巫师,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有什么新的变化吗?”
提到自身的修炼,也知道父亲不想多谈,艾莉诺的神情专注起来。
她思索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感觉……世界变得更清晰了,也更嘈杂了。”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一缕淡银色气流在她掌心上方悄然汇聚,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旋:
“以前冥想,只能模糊地感应到能量的流动,像隔着一层雾在看水底的影子。现在,雾变薄了,甚至在某些时候能‘看’清一些能量的纹理和走向,就像……”
“就像以前只能看到风卷起的落叶,现在偶尔能‘看’到风本身细微的涡旋。”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精神力和维度能量彻底结合,诞生出‘魔力’后,最大的变化是持续性。以前施展法术,主要是消耗自身积累的精神力。现在,构筑和释放法术时,虽然依然需要精神引导和控制,但主要的能量消耗由外界的维度能量通过魔力这个接口来承担,自身精神力的消耗大大降低……”
墨菲安静地听着,道:“……”
……
蒙特堡之外,二十公里处。
这里是一片位于丘陵背风面的稀疏林地,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地面残留着斑驳的残雪,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夜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忽然,林间空地上方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从水中挤出般,踉跄着显现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