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十秒……
时间悄然流逝,大殿内寂静得可怕。
伊丽莎白的心一点点下沉。
果然……还是不行吗?
圣物终究没有认可我……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收回手的刹那。
咚!
一声洪亮、浑厚的钟鸣,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晨曦大殿!
琉璃窗剧烈震颤,发出嗡鸣!
穹顶的尘埃簌簌落下!
三位枢机主教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钟声余韵滚滚,在大殿的每一根石柱、每一寸空间内回荡、叠加,久久不息,仿佛要唤醒这座圣城沉睡千百年的记忆!
伊丽莎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洪钟巨响震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下依旧在微微颤动的古钟。
钟鸣了!
如此响亮!
如此清晰!
如此不可思议!
她成功了?
狂喜如同海啸般冲上心头,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庞大、难以言喻的感触顺着相触的指尖逆流而上,瞬间冲刷过她的全身!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浩瀚如星海、古老如时光的共鸣。
无法理解,无法解析。
“呃……”伊丽莎白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黑眸中瞳孔骤然收缩,失去了焦距。
那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余韵终于缓缓消散,大殿内重归死寂时,伊丽莎白踉跄了一下,勉强扶住古钟的木架才没有摔倒。
她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素白长裙后背已被浸湿一片。
圣·西里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来到伊丽莎白面前,苍老的眼眸中闪烁着无比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伸出手,似乎想探查伊丽莎白的状况,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时,又停顿在半空。
“伊丽莎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晨星之钟,已逾三百年未曾如此鸣响。你感受到了什么?”
伊丽莎白艰难地抬起头,黑眸中的涣散渐渐凝聚,但深处仍残留着惊悸与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要描述那瞬间无法言喻的浩瀚、古老,却发现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微弱:
“我……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迎着圣·西里尔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补充了一句:
“好像……有很多声音……很多……光?不,不只是……我说不清楚。它……它只是‘响’了。”
圣·西里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重新挺直了苍老的身躯,转向大殿中依旧处于巨大震撼中的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恢弘与庄严,却比以往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晨星之钟已鸣。”
“圣人候选,伊丽莎白·斯图亚特·紫鹫,通过最终试炼。”
宣告声落下,大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阿黛拉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眸中充满了不甘与震惊。
罗莎琳空灵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苍白汗湿的脸上,灰蓝色的眸子里出现了名为困惑的波动。
伊丽莎白独自站在古钟旁,洪亮的钟声似乎还在耳中嗡鸣。
她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完成她期盼的心愿?
……
蒙特领。
书房。
墨菲刚将一份关于秋播轮作的规划批阅完毕。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
“进来。”墨菲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另一份关于边境哨所修缮的预算清单上。
厚重的橡木门被无声推开。
先迈进来的是老管家伯纳德。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背脊已微微佝偻,但衣着依旧一丝不苟,深褐色的管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跟在伯纳德身后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身材颀长,面容与老伯纳德年轻时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棱角分明,眼神沉稳机敏,动作干净利落,穿着一身与伯纳德同款样式的衣服。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老伯纳德身后半步,姿态恭敬,目光低垂,不敢有任何僭越。
“大人,夫人。”
老伯纳德在书桌前适当的位置停下脚步,先是向墨菲,又转向书桌侧面软椅上正安静翻阅着领地商队季度报告的奥萝拉,深深弯下腰行礼。
他身后的年轻人也立刻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分毫不差。
奥萝拉从报告中抬起眼眸。
伯纳德直起身子,道:“打扰大人和夫人了。圣城那边有确切消息传来了。”
他说着,双手捧上一封用深红色火漆密封的信函,火漆上清晰地压印着教廷的新月环抱星辰圣徽。
墨菲这才抬起眼,目光掠过那封显然经过特殊渠道快速传递而来的信函,并未立刻去接,只是淡淡问道:“结果如何?”
老伯纳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用带着明显感慨与难以置信的语气清晰说道:“伊丽莎白公主殿下……成功了。消息来自王都和教廷的双重渠道,确认无误。殿下不仅引动了圣城大教堂内那口数百年未曾真正鸣响的晨星之钟,据说钟声还响彻了整个晨曦大殿,三位在场的枢机主教都当场起立……现在,殿下已被正式认定为新任圣人。”
书房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只有窗外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奥萝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握着羊皮卷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看向墨菲,湛蓝的眼眸中有些许惊讶。
墨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接过了伯纳德递上的信函。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信函拿在手中。
足足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晨星之钟……竟然真的响了。”
“是的,大人。”伯纳德肯定地点头,“消息里特别强调了这一点。那口钟……据说自北方牧首区分裂,就再未真正鸣响过。”
墨菲的目光这才从信函上移开,看向奥萝拉。
奥萝拉迎上他的视线,轻轻开口:“她做到了。比我们预想的……或许还要快,还要引人注目。”
“钟声越响,瞩目越多,接下来的路便越不易。”墨菲的声音依旧平稳,将信函随手放在桌案一角,并未立刻拆阅,“圣人之位,并非终点。教廷内部的倾轧,外部势力的窥探,乃至她自身要承受的圣名之重,每一样,都比敲响那口钟更难。”
奥萝拉放下手中的羊皮卷,从软椅上起身,缓步走到书桌旁:
“至少,她拿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入场券’。有了这个身份,她在教廷内便有了立足的根本,维尔特王室也会因此受益。威廉陛下此刻想必是松了口气,又添了新的筹码。”
墨菲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她的分析。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依旧恭敬侍立在不远处的老管家伯纳德,以及伯纳德身后那个始终垂首肃立的年轻人。
仿佛此刻才真正注意到这个生面孔的存在,他看向伯纳德,语气如常地问道:“伯纳德,你身旁这位是?”
老伯纳德像是等待已久,闻言立刻侧身半步,将身后的年轻人让到更前的位置。
“回大人,这是老仆的孙儿,卢西恩。”他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卢西恩的父亲去得早,这孩子自小还算懂事,不曾在堡内长大。前几年,按家里的意思,让他去了王都,在咱们蒙特家设在那边的商站里帮过手。识得字,账目上粗浅的东西也碰过,规矩、礼仪……老仆和家里人也一直从严教导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大人,夫人,老仆今年七十有三了。这把老骨头,近来是越发觉得精力不济,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深恐耽误了堡内日益繁多的事务,伺候大人和夫人也不够周全。”
“卢西恩这孩子,虽说年轻,经历也浅薄,但手脚还算勤快,心思也细,不敢说有多灵光,胜在肯学,也知进退。”
“老仆今日带他来,是厚着脸皮,恳请大人和夫人,能否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跟在老仆身边,先从熟悉这城堡内内外外的规矩和事务做起?”
“老仆这把年纪,别的不敢保证,带他几年,把该教的、该注意的都告诉他,将来……将来或许他能接过这副担子,继续替蒙特家,替大人和夫人效力。”
卢西恩在老伯纳德话音落下的同时,立刻上前一步,深深弯腰行礼,姿态比之前更为恭谨,声音清朗却略微有些颤音:
“卢西恩拜见大人,拜见夫人。小人自幼聆听祖父与父亲教诲,深知蒙特家恩情深厚,能侍奉大人与夫人是卢西恩此生最大的福分与职责。小人自知愚钝,见识浅薄,但必当竭尽所能,用心学习祖父的本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或行差踏错。恳请大人、夫人开恩,准许小人留在堡内学习效劳!”
他的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奥萝拉对着伯纳德说道:“伯纳德,你在我们身边这么多年,你的辛苦和忠心,我们最是清楚。如今你考虑得如此周全,想让卢西恩接替你,为家族延续这份情谊和责任,这是好事,我们心里只有欣慰。”
说着,她看向墨菲。
墨菲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卢西恩,随即对奥萝拉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得到墨菲的默许,奥萝拉便转向依旧保持着鞠躬姿势的卢西恩:“卢西恩,既然你祖父推荐,你自己也有这份心,那便留下吧。从明天开始,你就跟在你祖父身边,多看,多听,多问。”
“城堡里里外外的事情,人情往来,物品管理,乃至大人和我的一些习惯,你祖父都是最清楚的。你要用心学,尽快熟悉起来。”
卢西恩脸上瞬间涌起激动的红晕,几乎要再次深深拜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感激:“是!谢夫人!谢大人恩典!小人一定牢记夫人的教诲,绝不辜负祖父的期望和大人、夫人的信任!”
老伯纳德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深刻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露出欣慰而释然的笑容:“多谢夫人,多谢大人体恤老仆这点私心。卢西恩,还不快谢恩退下,别在这里继续打扰大人和夫人商议正事。”
卢西恩连忙应声,又恭恭敬敬地向墨菲和奥萝拉各行了一礼,这才跟着祖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并极轻地将厚重的橡木门重新掩上。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墨菲与奥萝拉两人,以及那封躺在光洁桌面上、来自圣城的密函。
奥萝拉的目光并未离开那封密函,她沉默了片刻,面对墨菲。
“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接下来该怎么办?”
墨菲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平静:
“静观其变。圣人册封,教廷必有后续安排,王室也会有所动作。蒙特领地处北境,只需保持自身稳固,无需过分介入。与道格拉斯公爵、与黑石要塞及佩里克家族的关系维持现状,与教廷的往来遵循圣佑者本分即可。”
但奥萝拉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桌的另一侧,双手轻轻撑在桌沿,目光紧紧锁住墨菲沉静的眼眸。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的。”
书房内一片安静,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墨菲与她对视着,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奥萝拉微微抿了抿唇,似乎想追问什么。
但墨菲忽然再次开口:“我要你准备的物资,怎么样了?”
奥萝拉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都准备好了,你清单上列出的那几种草药和矿物,已经通过我们在各地的渠道购得,最后两样预计下个月初也能送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物资的调动和储存都用了最隐蔽的渠道和身份,账目上也做了妥善处理,不会引人注意。”
墨菲听着,微微点了点头:“那就行,辛苦了,奥萝拉。”
奥萝拉摇了摇头:“不用谢,哥哥。你的事,从来就是我的事。这是我作为妹妹该做的,也是唯一能为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