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山风拂过铁脊山脉北麓的旷野,带着远方淡了很多的硫磺、金属锈蚀的气息。
蒙特领的军队排成蜿蜒的行军队列,沿着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出的土路,向着东南方的黑石要塞行进。
距离那座饱经战火的堡垒,已不足二十公里。
队伍最前方,奥萝拉骑着一匹步伐稳健的青色母马,身姿挺拔。
夏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落在她身上。
她浓密如瀑的金色长发精巧地编成一条利落的发辫,用一根深蓝色绣银线的丝带束在脑后。
上身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亚麻混纺立领衬衫。
下身则是一条便于骑乘的深棕色皮质马裤,裤型修身,完美贴合腿部线条。
足蹬一双半旧的深棕色小牛皮长靴,靴筒直至小腿中部。
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饰物,唯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式样极简的银戒,以及腰间佩着一柄骑士剑,昭示着她“正式骑士”的身份。
三十二岁的年纪,时光却仿佛在她身上放缓了脚步。
这固然有天生丽质的缘故,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早已悄然踏入大骑士的境界。
生命能量的滋养让她肌肤紧致,容貌体态依旧保持着十八岁少女般的青春活力。
当然,对外蒙特堡的女主人只展现出正式骑士水准。
大骑士的实力只是她和墨菲之间的秘密。
就在奥萝拉凝神远眺时,远方的一个微小的黑点突兀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奥萝拉几乎立刻捕捉到了,心脏没来由地轻轻一悸。
那移动的轨迹、速度,乃至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按捺住瞬间涌起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侧首对身旁的副官戴维斯平静道:
“我离开一下,去前方探看。你带领队伍按原定速度继续前进,保持警戒。”
“夫人,您独自前往是否……”戴维斯略显迟疑。
“无妨,我去去就回。”奥萝拉声音温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意味。
话音未落,她已轻夹马腹,青色母马如同一道离弦之箭,骤然加速,轻盈地脱离大队,沿着土路向前方疾驰而去。
山风卷起她的发辫和衬衫下摆,那纵马疾驰的背影在士兵们眼中,依旧是冷静优雅的女主人。
离开大队视线后。
奥萝拉体内精纯的生命能量悄然流转,在生命能量的刺激下,马以远超寻常的速度掠过崎岖的旷野,朝着那黑点迎去。
距离迅速拉近。
黑点逐渐清晰,化作一道烙印在心底的深蓝色身影。
正是墨菲,他没有骑马,仅凭双足奔驰,深蓝色的衣袍在身后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脚步每一次踏地都轻盈而充满爆发力,掀起细微的尘土,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夏日的热风似乎都被他劈开。
终于,在一处生着稀疏艾草和矮灌木的缓坡下,两人迎面相遇。
奥萝拉勒住马,几乎在同一瞬间从马背上翩然跃下。
对面,墨菲疾驰的身影骤然由极动转为极静,稳稳停在她面前数步之外,气息平稳,唯有衣角仍在微微拂动。
没有言语,奥萝拉疾步上前,最后两步已是张开双臂。
墨菲伸手接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那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令她安心无比。
“哥哥。”奥萝拉将脸颊深深埋进他肩颈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双臂环得很紧。
“奥萝拉。”墨菲低沉应道,手臂同样收拢,在她背上轻轻拍抚。
旷野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干燥的尘土和草叶,缠绕着两人的衣袂与发丝。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没有任何言语。
片刻,奥萝拉才微微退开些许,仰起脸,伸手抚上墨菲的脸颊。
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不放过任何细节。
“哥哥,”她轻声唤道,“一路……跑来的?还好吗?”
“嗯,不远。”墨菲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稳定,“路上顺利,你们呢?”
“我们都好。”奥萝拉快速答道,目光却依旧流连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凯登和艾莉诺在城堡很安全,领地运转如常,军队士气高昂。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眼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上轻轻掠过:“你定是没能好好休息。”
墨菲微微摇头,牵着她走到一旁凸出地面的平整岩石边坐下。
青色母马懂事地走到附近,低头寻觅着尚算鲜嫩的草叶。
“我离开蒙特堡后……”墨菲缓缓开口,如同过去无数次,对着最亲近的人讲述经历,“……途中与王室车队相遇,伊丽莎白公主殿下奉命前往要塞……”
他语气平和,将一路见闻娓娓道来。
提及深入铁脊山脉,在沉寂隘口恰好解了王室车队之困。
进入溪木镇杀死巨型灼行兽营救了镇民。
鹰喙峰集结,奉命与其他大骑士一同深入深红旷野。
在那个法则迥异、危机四伏的位面中,破坏了维持通道的节点。
返回主世界后,察觉黑石要塞危局,先解东侧山脊渗透之危,再赴中央塔楼核心战场,与昆汀·索恩及几位大主教配合,击杀超凡怪物,稳住防线。
以及战后铁脊公爵与西里尔枢机主教的召见与嘉奖……
他在叙说中,略去了绝大部分血腥的战斗细节,以及那些错综复杂的斗争暗流。
他提到伊丽莎白公主的坚持与后来的转变,提到阿尔芒骑士等人的谢意,提到与昆汀和几位大主教的战术配合,语气始终平缓,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历程只是日常的一些小事。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还是杜瓦尔的领主,她是依赖着他的妹妹,他也会用类似的语调,向她讲述各种各样、前世今生的冒险故事。
奥萝安静静地听着,依偎在他身侧。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她浓密的金色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偶尔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在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深蓝色外袍的衣料。
即便墨菲的叙述如此“轻描淡写”,以奥萝拉的聪慧与对他的深刻了解,又如何听不出那平静语调下潜藏的惊涛骇浪?
深红旷野,那是连教廷都严阵以待的绝地,能威胁到黑石要塞防线的怪物潮和超凡生物,其恐怖可想而知,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最高层的召见……每一件背后,都可能藏着无数凶险的瞬间。
但她没有追问那些被刻意省略的“危险”。
她了解他,就像他了解她。
有些事,不必问出口。
“这一路奔忙,饮食怕是难得规律。要塞里……能寻到合口的食物么?”她问,声音轻柔,“我让人在你随身的行囊里多放了些蒙特堡惯用的调味香料,可用上了?”
墨菲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温柔的侧脸,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用了,很有用。”他顿了顿,补充道,“公爵安排的地方很安静,休息得不错。只是……”
他目光望向黑石要塞的方向:“接下来,恐怕还有很多事需要费神。”
奥萝拉抬起眼眸,迎上他的视线,湛蓝的眸子里清澈见底,映照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嗯,我知道,我们一起。”
……
当墨菲与奥萝拉共骑接近黑石要塞外围时。
此刻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略显混乱的临时营地。
来自各地贵族的私军旗帜林立在营地各处,营帐连绵,人马喧嚣。
按照惯例和要塞的容纳极限,除核心贵族及其少量贴身护卫外,大部分援军的私兵队伍都被安排在此处驻扎,自行解决营地和补给问题。
蒙特领的军队自然也不例外,在戴维斯的指挥下,开始寻找合适的空地扎营,与邻近的友军协调地盘,井然有序中带着初来乍到的谨慎。
墨菲与奥萝拉并未在外围营地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要塞的主入口。
那里依旧戒备森严,高大的闸门半开。
守卫的士兵远远看到那匹的青色母马以及马背上醒目的深蓝色身影,精神顿时一振。
随着他们靠近,沿途无论是佩里克家族的士兵,还是其他贵族留下的守门卫队,都不约而同地挺直身体,右手握拳捶击胸甲或行注目礼,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敬畏与感激。
“默菲尔德大人!”
“大人!”
低沉的问候声此起彼伏,动作整齐划一,远比对待其他贵族或高阶军官更加恭敬。
这些士兵大多参与了十天前的守城血战,亲眼目睹或亲耳听闻了这位传奇骑士在中央塔楼力挽狂澜的壮举。
对于这些在最前线与怪物厮杀的战士而言,强大的实力和救命之恩,足以赢得他们发自内心的尊崇。
墨菲微微颔首回应,神色依旧平静。
奥萝拉环抱着他的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骄傲。
穿过厚重的门洞,进入要塞内部。
与外围营地的喧闹相比,要塞内的气氛依旧肃穆紧绷。
士兵和平民们穿梭忙碌,修补墙体,搬运物资,伤员的呻吟声从临时医护处隐约传来。
一些正在附近清理瓦砾或领取配给的平民,似乎认出了墨菲。
起初是几个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望着骑马而来的身影,随即,低语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是那位大人!”
“默菲尔德大人回来了!”
“还有一位夫人……”
几个胆大些的,或者说,感激之情压过了怯懦的平民,犹豫着向前挪动了几步。
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拄着一根木棍,在一位年轻妇人的搀扶下,竟然来到了道路边缘,深深弯下了腰。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闪烁着泪光的眼睛望着墨菲。
紧接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又有几人效仿。
他们大多是老人、妇女,也有个别缠着肮脏绷带、伤势未愈的男人。
他们不像士兵那样行军礼,只是笨拙而无比真诚地鞠躬,或是将手按在胸前,嘴唇无声地嚅动着。
他们衣着褴褛,面有菜色,但此刻望向墨菲的眼神,却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感激。
一位抱着瘦小孩子的母亲,眼眶迅速泛红,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咽着无法成言,只是将懵懂无知的孩子轻轻转向墨菲的方向,按了按孩子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