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黑石要塞如同巨兽般盘踞山隘,粗粝的城墙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城门处戒备森严,气氛紧绷。
在出示了带有王室徽记的凭证后,沉重的包铁木门才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然而,门后并非预想中秩序井然的军事重镇景象。
踏入要塞内门洞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硫磺、金属锈蚀、血腥、烟尘、汗馊以及隐约排泄物气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门洞之后并非开阔的广场,而是被临时搭建的窝棚、堆积的杂物和蹒跚的人流塞满的狭窄通道。
昏暗的光线下,到处是攒动的人头、茫然而疲惫的面孔,以及压抑的、带着痛苦与恐惧的低声啜泣。
这里与其说是要塞,不如说更像一个巨大而混乱的难民营。
一名值守的士兵跑在马车侧前方,试图在拥挤的人潮中清出一条路。
“让开!王室马车!都让开!”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车窗外,人群如同被拨动的浑浊水流,迟缓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仅容马车艰难通行的缝隙。
无数道目光扫过这辆华贵的马车,那些眼神大多空洞,只有最深处的麻木与一丝本能的畏惧。
许多人就地跪伏下去,动作流畅自然,源自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更高阶层的本能服从与畏惧。
伊丽莎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她见到习以为常的跪拜,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的习以为常,而是感到胃部一阵阵发紧。
她见过王都的繁华与喧嚣,读过关于战争残酷的记载,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当秩序崩塌时,一个地方能变成何等模样。
就在马车费力地、几乎要擦着窝棚边缘通过一片特别拥挤的区域时,旁边一个用破布和木棍勉强支起的矮棚里,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不!不要动他!求求你们!他还没死!他还在呼吸!”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妇人死死扑在一个躺在地上的身影上,那身影裹着沾满污血的麻布,一动不动。
两个穿着后勤兵服饰的汉子正粗鲁地试图将她拖开,脸上写满不耐烦与疲惫。
“滚开!臭婆娘!跟你说多少遍了,早断气了!”其中一个士兵厉声呵斥,抬脚作势欲踢,“挡在这里是想害死更多人吗?赶紧抬走埋了!”
“不!他没死!你看他的手!刚才还动了一下!”妇人疯狂地摇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尸体,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污黑的麻布里,“求你们了,再给点药,一点点就好……我的儿子啊……”
她的哭喊如同钝刀,切割着周围压抑的空气。
伊丽莎白甚至能看清妇人脸上纵横的泪水和绝望的扭曲。
换来的却是士兵更粗暴的拖拽,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身子扯散架。
附近蜷缩着的几个身影发出微弱的呜咽,更多的人则只是漠然地看着,眼神空洞,仿佛对眼前的惨剧早已麻木。
伊丽莎白的呼吸一滞,目光牢牢锁在那挣扎的妇人身上,寒意从脊背爬升。
这与隘口直面怪物的恐惧不同,这是一种更缓慢、更彻底吞噬希望的冰冷。
就在那士兵的靴子即将踢中妇人的刹那,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挡在了车窗与那惨剧之间。
是墨菲。
他按住了士兵的肩膀。
那士兵不耐烦地转头,正要骂人,目光触及墨菲身上虽染尘却依然精良的骑士服,以及他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尤其是对上那双沉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黑眸时,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换上了夹杂着畏惧的恭敬:“大、大人……这……”
墨菲没有看那个士兵,也没有立刻去安慰那濒临崩溃的妇人。
他的目光先快速扫过地上那尸体露出的手腕。
肤色青灰,确实无生气,又落在妇人那因极度悲痛和营养不良而颤抖不已的身体上。
“松开她。”墨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那两个后勤兵一愣,接触到墨菲的视线,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墨菲这才蹲下身,他没有去碰那已无生息的躯体,而是伸出两指,极快地在妇人后颈某处轻轻一按。
妇人浑身一震,激烈的哭嚎骤然中断,整个人软软地向旁边歪倒,被墨菲另一只手扶住,缓缓放平在地上。
“把她抬到通风好些的地方,喂点温水。”墨菲对那两个还有些发愣的后勤兵吩咐道,语气依旧平淡,“死者按规程尽快处理,避免疫病。”
他站起身,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钱袋,看也不看,取出五枚金光闪闪的钱币,放在其中一个士兵粗糙的手掌上:
“这些,算作安葬和照料这位母亲的一点费用。剩下的,分给这附近看起来最需要的人。”
那士兵盯着手掌里的金币,眼睛都直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墨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了几分:“钱,怎么用,我稍后会让人来问。如果让我发现……”
他说话的同时,左脚看似随意地往旁边布满碎石的地面一踏。
嗡!
一声低沉的震响。
没有烟尘飞扬,但那片地面以他足尖为中心,附近范围内的碎石竟同时化为了均匀的粉末。
两个士兵脸色唰地白了,捧钱的手都在抖,忙不迭地躬身:“是、是!大人放心!一定按您的吩咐办!绝不敢贪墨分毫!”
做完这一切,墨菲侧过头,目光似乎透过车窗,与伊丽莎白的视线有了一瞬的交汇。
他的眼神依旧沉静无波,没有任何安慰或解释的意味。
马车外的嘈杂声似乎被隔开了一瞬。
伊丽莎白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在车内低喃:“他们……就任其这样……”
墨菲似乎听到了,淡淡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穿透了车厢壁:“殿下,铁脊山脉前方,原本就有大量平民村落作为缓冲区和生产地。战争一起,按惯例本该执行焦土之策,将他们连同家园一起抛弃,以迟滞怪物。”
“铁脊公爵此次将他们收容进来,已算难得。但黑石要塞的设计容量,远不足以负荷如此多的溃兵、难民和伤员。物资短缺,秩序濒临崩溃,人心……有时比墙外的怪物更容易被摧毁。你所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让她肺部刺痛。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昏厥的妇人和那被麻布覆盖的尸体上移开,看向墨菲。
“或许……或许总该有更好的办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资源有限,抉择残酷。”墨菲的回答简洁而冰冷,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教廷的神父和军队的医师,优先服务于还能战斗的士兵和贵族军官。平民,甚至普通的士兵……只能依靠最基本的救治和渺茫的运气。这就是现实,殿下,协调各方,分配有限的资源,平衡生存与战力,这也是国王陛下希望你来此了解和学习的部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伊丽莎白心头。
书本上的策略、导师讲授的权衡,此刻在活生生的惨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人类的同理心,那种感同身受的刺痛,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将那些冰冷的知识套用在这些正在被碾碎的人生之上。
她环视四周,那些麻木的眼神、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哭喊……此刻在她眼中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含义。
这不是案例,不是数字,而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我……明白了。”良久,伊丽莎白低声说道,声音依旧不稳。
她再次看向墨菲,看向这个给她揭露战争真实的男人:“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先去指挥核心报到,”墨菲迈步向前,“了解最新战况,确认你的安全居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地狱般的景象:“然后,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履行我的职责。”
他当先开路,不再多言。
伊丽莎白紧紧跟上,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
马车在混乱的人潮中艰难前行,最终拐入一条相对“清空”的通道。
尤其是穿过一道由重甲卫兵把守的巨大拱门时,周遭的景象便陡然一变。
两侧窝棚消失,这里不再是泥泞和杂物堆积的地面,而是铺着巨大青石板的整洁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悬挂着燃烧稳定的、散发松木清香的壁灯,驱散了大部分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