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晚,蒙特堡主卧室的窗户敞开着,晚风带着庭院里夏日新绽的雪绒花香气悄然涌入,驱散了白日残留的最后一丝暑气。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密室持续一下午的嗡鸣与最后那一声清越剑吟早已平息。
墨菲回到卧室时,奥萝拉并未入睡。
她只穿着一件轻薄的亚麻睡袍,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静静地望着窗外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庭院。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湛蓝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沉静如水。
“结束了?”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拂过窗纱的夜风。
“嗯。”墨菲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谈论飞剑,也没有提及雷钢炼化的艰辛与成功。
三十二年的生活,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短暂的沉默后,墨菲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玛格丽特走了。”
奥萝拉的手指在椅臂上轻轻划过,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幽暗的庭院,低声道:“铁脊山脉的变故,果然是更大计划的序幕。”
“她提到了‘源头’和‘束缚’,”墨菲的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眼神深邃,“提到圣城之下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教廷现在被深红旷野的裂缝牵制,是她动手的时机。”
奥萝拉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几乎看不见:“所以,泰梅尔宫的宣告,甚至阿隆索侯爵的出现,都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转移视线,制造混乱,撬动局势。”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忧虑:“这意味着秘银之塔的图谋,不,那些巫师们真正的图谋远比公开宣战更复杂,也更危险。他们真正想要的,远远不是新界的通道。”
墨菲点了点头:“大陆的格局,从铁脊山脉爆炸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教廷分裂的两派虽然同时受损,但矛盾不会因此消弭,反而可能因压力和指责而加剧。”
“巫师们不会止步于此,他们的真正目标一旦暴露,引发的动荡将远超想象。东境佩里克家族态度暧昧,王室与各地贵族必然人人自危,重新寻找盟友或靠山……乱局已定。”
他冷静的分析着,将隐藏在玛格丽特离去背后的惊涛骇浪,一一描绘出来。
奥萝拉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一只晚归的夜鸟从窗外掠过,留下极轻的振翅声。
她抬起眼,目光从庭院移向墨菲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你要走。”
墨菲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望着窗外,脸庞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沉默着。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奥萝拉看着他沉默的侧影,湛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不舍,有黯然。
但她很快将那些情绪压下,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柔的神色。
她轻轻站起身,走到墨菲面前。
月光洒在她身上,亚麻睡袍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俯视着他——这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的兄长,她的丈夫,蒙特领……不,杜瓦尔领的支柱。
然后,她微微弯下腰,双手轻轻按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去吧。”奥萝拉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极其温柔的温柔力量,“去把艾莉诺小公主接过来。”
她顿了顿,眼中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凝重,带来一丝暖意。
“我喜欢她送给我的雪绒花种子。老园丁说,温室里的几颗已经长出嫩叶了,很健康。”她的语气变得轻柔,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家事,“这里需要孩子的声音。城堡太大了,有时候安静得让人心慌。而且……”
她看着墨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你的女儿,无论她的母亲去了何方,卷入何种漩涡,她身上流着你的血。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候,她应该待在父亲身边,待在更安全的地方。”
墨菲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
他抬起头,迎上奥萝拉的目光。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黑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全部身影。
不知道多久后,奥萝拉抽回手,直起身,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她走向一旁的小桌,拿起银壶,为墨菲斟了一杯清水,递到他手中。
“夜里凉,喝点水。”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接艾莉诺的事,不宜大张旗鼓。可以借巡视南境商路的名义,或者……就你一个人去。快去快回。”
她走回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更南方那片未知的、正在酝酿风暴的天空。
“家里有我。”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响彻在这片房间,“蒙特领的根基,杜瓦尔领的记忆,还有我们的凯登……我都会守好。你只需要去做你必须做的事,然后把我们的……小公主,安全带回来。”
墨菲握着微凉的水杯,清水的凉意从掌心传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奥萝拉站在窗边的纤细的背影,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放下水杯,他站起身。
依旧没有道别,只是如同往常无数次离开去处理领地事务一样,步伐沉稳地走向门口。
在他拉开房门的瞬间,奥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却无比清晰:
“一路小心,哥哥。”
墨菲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卧室里,只剩下月光静静流淌,映照着奥萝拉独自立于窗前的身影,温柔得仿佛能照亮整个初夏的夜晚。
……
深夜,连绵的群山峰脊如同巨兽嶙峋的背脊,在黯淡的星光下折射出沉默而冷硬的轮廓。
墨菲的身影在林间无声疾掠,脚下偶尔借力一点凸起的岩石,整个人便如一道融于夜色的深蓝流光,以远超骏马的速度向着南方切去。
山风凛冽,呼啸着掠过耳际,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呼吸悠长平稳,体内奔涌的“气”如同永不枯竭的源泉,支撑着这超越凡俗的赶路方式。
风声猎猎,思绪却比山风更加冷冽清晰。
玛格丽特。
这个自称“玛姬”、在他面前以奴隶自居的女人。
墨菲很清楚,这所谓的“奴役”之下,多少保留一些自主。
她固然受制于【支配人类】的法术烙印,在关乎他直接命令与意志对抗时难以违逆,但在那之外,她依然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野心与庞大网络的泰梅瑞丝公爵,一位继承了“驭之魔女”名号的存在。
这十年来,墨菲并非没有察觉那些不协调之处。
她如何在边境战争后,凭借“调解”北境道格拉斯家族与王室矛盾的功劳,一步步获得王室信任与封赏,最终登上公爵之位?
她和“幽邃之眼”、“灰烬之语”之类的其他隐秘的巫师组织的情报联系,=有多少是真正向他完全敞开的?
还有她如今的身份——“驭之魔女”。
这个称号并非凭空而来,它属于一个更古老、更神秘的传承体系,与传说中的巫师世界本源息息相关。
其中这十年来最常被提及的,便是“械之魔女”。
奥蒂莉亚。
这个名字,墨菲从未曾忘记。
三十七年前,杜瓦尔堡那个酷暑炎炎的夏日,那个黑发黑眸、笑容天真的少女巫师。
她是他穿越至此世界后,第一个亲眼所见、亲身遭遇的巫师学徒,也是第一个几乎置他于死地的人。
也是他拥有的、品质高达3.0的黑光法力的来源。
十年间,大陆各地关于“械之魔女”奥蒂莉亚的传闻并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