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完全看呆了。
她仰着小脸，嘴巴微微张开，一动不动，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吸入了那片光铸的星海之中。
就连见多识广的贵族们，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玛格丽特静静地站在女儿身旁，侧脸在星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整个星空演示持续了约半小时。
当最后一缕光晕如退潮般消散，观星台四壁嵌入的月光石灯重新亮起柔和的银白光芒时，宾客们仍久久未能回神，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宁静交织的余韵中。
艾莉诺终于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转身扑进玛格丽特怀里，把小脸深深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的满足：“谢谢母亲……太美了……像真的飞到了星星中间……”
玛格丽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玛格丽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将艾莉诺从怀中带出些许，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艾莉诺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她松开母亲，转身，略有些腼腆却步伐坚定地走向一直静立在平台边缘阴影中的墨菲。
墨菲看着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艾莉诺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双手捧着一个用深蓝色丝绒扎口的小布袋，递到他面前：
“奥康纳伯爵大人，谢谢您送给我的星象仪，它和母亲送的星星一样好。这个……这是我回送给您的礼物。是我和莉娅一起，在花园里收集的，今年最早开放的、带着晨露的雪绒花花籽。”
她顿了顿，补充道：“母亲说，北境的雪绒花最是坚韧纯洁，希望您喜欢。”
墨菲微微怔了一下，目光从小布袋移到艾莉诺充满期待的脸上，又越过她，看向不远处正含笑望来的玛格丽特。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孩子掌心温度的小布袋，动作有些细微的凝滞，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将布袋握入掌心。
“谢谢，艾莉诺小姐。”他的声音平静，“这份礼物，很珍贵。”
艾莉诺见他收下，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似乎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轻松地呼了口气，又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这才雀跃地跑回母亲身边。
玛格丽特自然地搂住女儿，目光与墨菲相接。
她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微不可查地朝他点了点头。
就在宾客们开始陆续向玛格丽特和艾莉诺做最后道别，准备散去之时。
玛格丽特脚步极轻地移近到墨菲身侧。
她的嘴唇几乎未动，一丝细微低语，悄然送入墨菲耳中：
“花籽……是我让艾莉诺准备的。”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是奥萝拉‘主人’的礼物。”
说完，她已路过墨菲，再次牵起艾莉诺的手，温言道：“来，亲爱的，我们该送送大家了。”
艾莉诺乖巧地点头，跟着玛格丽特离去。
墨菲站在原地，目光掠过玛格丽特从容的背影，又看向手中之物，最终将其无声地纳入了怀中。
……
夜色已深，泰梅尔宫在月光下像一头陷入沉睡的白色巨兽。
观星台的辉煌早已散去，宾客们也已离去，宫殿大部分区域都沉寂在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盏守夜人的灯火在廊道深处幽幽闪烁。
墨菲并未前往为他准备的华丽客院。
他立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上，望着远处花园月光下朦胧的轮廓，似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墨菲没有回头。
玛格丽特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中无声浮现。
“艾莉诺睡了？”墨菲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低沉如夜风。
“睡了，抱着你送的星象仪，很安稳。”玛格丽特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黑暗中的花园，“莉娅守在外面。”
短暂的沉默，月光流淌在两人之间。
“劳拉伯爵的提议，”墨菲开口，话题转向了白日的插曲，“你怎么看？”
“王室忠犬的嗅觉，向来灵敏。”玛格丽特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阿隆索刚在铁脊山脉投下惊雷，他就急着向北地炉火递送柴薪。与其说是看好蒙特领的工艺，不如说……是在为王室的战车，预先寻找更多坚固的轮轴，也为自己寻一条更稳的退路。”
她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
“合作可以谈，但主导权必须在手。南方的矿脉和水驿是便利，但蒙特领的冶炼核心与北境商路，才是不可替代的根本。别让他觉得，我们离了南方的矿石就转不动。他需要你的技术和北方的产出，来稳固他在王室眼中的价值，应对可能到来的变动，远比你需要他那几处新矿脉更迫切。”
墨菲微微颔首，显然认同她的判断：“具体的分寸，我会把握。”
话题再次陷入寂静。
他们都知道，劳拉伯爵的合作意向只是宏大棋局中一粒微小的棋子，真正的风暴，来自那位已然离去的秘银之塔侯爵。
“情报渠道反馈需要时间，”玛格丽特的声音压低了些，更显凝重，“但铁脊山脉那边，无论如何，必须密切监视。”
“我回到蒙特堡，会让人留意东境方向的任何异动。”墨菲沉声道，“佩里克家族的态度，会是关键。安妮还在蒙特堡，或许是个机会，但也需谨慎。”
在这个世界，显赫的家族往往拥有复数爵位。
以玛格丽特为例，其姓氏为王室的紫鹫，因功绩获封泰梅瑞丝公爵，建立了泰梅瑞丝家族，其正式头衔为“泰梅瑞丝公爵”。
佩里克家族作为东境铁脊山脉一带的古老统治者，情况类似。
该家族家主拥有王国册封的“铁脊公爵”头衔，正式全称为“铁脊与黑石要塞公爵”，其家族城堡黑石要塞扼守要冲，是王国东境的铁壁。
一般也被称呼为佩里克公爵。
而“佩里克子爵”这一称呼，则特指该家族公开承认的继承人，以其家族姓氏为爵位名，这本身就是未来公爵的明确象征。
因此，安妮·佩里克作为佩里克子爵的女儿，其身份之尊贵，影响力之潜在，远非寻常子爵小姐可比，是东境实质上的公主。
“安妮·佩里克……”玛格丽特沉吟，“东境的小公主，稳住她，乃至争取到佩里克家族的善意或至少中立，对我们应对可能来自东方的变局至关重要。老佩里克公爵，是个精明的实用主义者，但也极其护短且重视家族利益。必要时，我可以泰梅瑞丝公爵的身份，与他直接对话。”
她顿了顿，看向墨菲：“你明日便走？”
“夜色正好。”墨菲的目光投向北方无垠的黑暗。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那么，在得到进一步确切消息前，我们各自稳固后方，静观其变。泰梅尔宫与蒙特堡，保持联络畅通。一旦谛听者或幽邃之眼有更明确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墨菲应道。
该说的似乎都已说完。
两人并肩立于月光下，影子在露台光滑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几乎交融。
“去看看她再走？”玛格丽特忽然提议，声音轻了些。
墨菲没有回答，但脚步已转向宫殿内廷的方向。
玛格丽特无声地跟上。
穿过寂静的廊道，来到艾莉诺的寝室外间。
女官莉娅坐在靠门的矮凳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极轻微的动静立刻惊醒，见是公爵与执政官，慌忙起身行礼。
玛格丽特轻轻摆手，示意她噤声。
两人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借着壁炉中仅存的一点微光和窗外透进的月色，能看到艾莉诺在大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熟。
她的一只小手果然露在被子外面，轻轻搭在那个闪烁着微弱星芒的水晶球星象仪上，仿佛在睡梦中依然守护着这份珍贵的礼物。
墨菲在门口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身上，看了许久。
玛格丽特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静静凝望。
最终，墨菲极其轻微地，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他后退一步，无声地合上了房门，将那片静谧的睡颜重新关在门后。
“走了。”他对玛格丽特低语了两个字，再无多言，转身便朝着来时那条通往偏僻侧门的路径走去，步伐稳而快。
玛格丽特没有跟上去送，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深蓝色的背影迅速被廊道的阴影吞没。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在黑暗中愈显幽深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复杂的光影一闪而过。
侧门悄无声息地开合。
门外，清冷的山风带着草木与夜露的气息汹涌而入。
墨菲的身影融入月光与黑暗的交界，没有丝毫停留，体内“气”的流转骤然加速，足尖在碎石小径上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贴地疾掠的暗影，朝着北方起伏的山峦轮廓疾射而去。
他的速度在离开宫墙范围的刹那便提升到了极致，比来时的奔行更为迅捷。
月色苍凉，星辉黯淡。
深蓝色的身影在崎岖的山林间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北方沉沉的夜幕深处，只留下身后巍峨的泰梅尔宫，在月光下泛着孤寂的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