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茶香袅袅、晨光温煦之际，花园另一侧的入口传来了一阵轻柔而规律的脚步声。
嗒、嗒、嗒！
高跟鞋叩击碎石小径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莉娅最先察觉，她迅速退至凉亭边缘，垂首肃立。
先是一位身着深灰色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年长女官出现在小径转角，她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垂首。
随后，玛格丽特的身影才自玫瑰丛后款步而出。
今日的泰梅瑞丝公爵与平日议政时的庄重装扮不同。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她依旧保持着少女般的身姿与容颜，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肌肤光洁如玉，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着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约却剪裁精妙，完美贴合着曲线。
漆黑的长发并未如往常般盘起复杂发髻，而是用一根镶嵌紫水晶的银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自然垂落，柔和了她惯常的威严气场。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凉亭中的父女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唇角弯起一抹微笑。
那笑容温婉，但眼底却流转着墨菲熟悉的、深邃难辨的光彩。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玛格丽特的声音温婉，带着南地贵族特有的优雅腔调，“晨光、香茶、还有……团聚。”
她缓步走近凉亭，随行的首席女官安娜贝尔，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无声地示意莉娅搬来座椅。
安娜贝尔亲自检查了椅面的洁净，这才退至玛格丽特身后两步处，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敬。
“母亲。”艾莉诺从茶杯上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亮了亮。
墨菲微微颔首，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
玛格丽特在他身侧坐下，姿态优雅自然，仿佛这个位置本就是为她预留的。
“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吗？”玛格丽特的目光扫过女儿手边的古籍，又落回艾莉诺脸上，“我远远就看见你们聊得很专注。”
“父亲大人在跟我说天赋的事。”艾莉诺回答得很直接，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的坦率，“说我可能有巫师的天赋，是预言方向的。”
玛格丽特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转向墨菲，眼中闪过一丝询问，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是吗？”她的声音依然温婉，“我们的小艾莉诺这么早就崭露头角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的发顶，动作温柔。
“只是初步感知，”墨菲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具体的倾向和强度，还需要时间观察。”
“自然需要观察，”玛格丽特收回手，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天赋是恩赐，也是责任。过早定性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话题自然地一转：“不过今天，我们的小寿星可不该被这些严肃的话题困扰。”
她含笑望向艾莉诺：“明日就是你的生日了，亲爱的。五岁，是个很重要的年纪。庆典的筹备我都亲自看过了，你想先听听安排吗？”
艾莉诺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孩童心性暂时压过了对天赋的好奇。
她坐直了些，认真地点点头。
玛格丽特娓娓道来，声音如悦耳的音符：“上午会在白玫瑰厅举行正式的祈福仪式，费尔南德斯大主教亲自为你主持。中午是家宴，只有我们，还有几位特别亲近的家族长辈。”
她刻意略过了“王室特使”之类的词汇，语气轻松：“下午在中央花园，我为你请来了烈焰马戏团。他们拥有南境最顶尖的杂耍艺人、会算数的小狗，还有一只能说三种语言的金丝雀，以及能飞跃火圈的雄狮。晚上……”
她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晚上在观星台，有特别的惊喜。”
艾莉诺听得入神，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墨菲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母女二人之间缓缓移动。
“母亲，”艾莉诺忽然问，带着孩子气的好奇，“晚上的惊喜……能提前告诉我一点点吗？”
玛格丽特轻笑出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那可不行，”她故意板起脸，眼里却盛满笑意，“惊喜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不过……”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和星星有关。你不是最喜欢看星星，喜欢听那些星座的故事吗？”
艾莉诺用力点头，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映出了星光。
玛格丽特满意地直起身，目光扫过桌面简单的茶点，并未直接吩咐，只是侧首向身后的安娜贝尔递了一个眼神。
女官立刻会意，微微躬身，用平稳的声音对侍立一旁的莉娅吩咐：“去让厨房送些新鲜的水果塔和杏仁脆饼来，要刚出炉的。再取一壶蜜渍柠檬茶，加新鲜薄荷叶。”
“是，夫人。”莉娅低声应道，迅速退下。
玛格丽特这才转向艾莉诺：“亲爱的，生日庆典虽然由大人们操办，但小主人也需要有自己的准备哦。”
艾莉诺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比如，”玛格丽特耐心道，“你想在游园会上穿哪条裙子？是上次南境裁缝送来的那件绣满小星星的银色礼服，还是北境工匠献上的那件镶着雪狐毛边的蓝色斗篷？还有，你希望明天的发型是怎么样的？是编成发辫，还是戴上那顶新打制的、镶嵌着月光石的小冠冕？”
她的话语轻柔，将艾莉诺的思绪继续引向明日的庆典。
艾莉诺果然陷入了认真的思索，小脸上露出犹豫和期待交织的神情。
“去吧，”玛格丽特微笑着鼓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让安娜贝尔陪你回房间，把衣柜里的礼服都拿出来看看，试一试。她是宫里最懂得搭配的人，会给你最好的建议。选出你最喜欢的，明天才能以最漂亮的样子接受大家的祝福。”
艾莉诺抬头看了看墨菲。
墨菲对上女儿询问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他的声音温和，“选你最喜欢的。”
艾莉诺这才从椅子上滑下来，向父母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然后主动走到安娜贝尔身边。
女官露出温和的笑容，向公爵与执政官大人微微欠身，这才牵起小公主的手，步履沉稳地沿着小径离去。
不多时，莉娅领着两名厨房仆役返回凉亭，他们手中捧着精致的托盘，上面摆放着刚出炉的水果塔、杏仁脆饼和冒着热气的蜜渍柠檬茶。
莉娅亲自将茶点一一摆放妥当，动作轻巧无声。
就在她准备退至一旁侍立时，玛格丽特抬起手。
“莉娅，”公爵的声音毋庸置疑道，“这里暂时不需要伺候了。你且退下，去告诉花园入口的卫兵，让他们也暂时撤到外廊等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莉娅微微一怔，但训练有素的她立刻恢复平静，躬身应道：“是，公爵大人。”
她向墨菲也行了一礼，随后带着仆役迅速而安静地离开凉亭，朝着花园入口的方向走去。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卫兵甲胄摩擦声与整齐的脚步声，逐渐地远去。
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墨菲与玛格丽特两人。
晨风依旧，玫瑰花香依旧，但空气仿佛悄然沉淀下来。
远处隐约的喧闹声似乎也退得更远了。
玛格丽特端起莉娅临走前为她斟好的蜜渍柠檬茶，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却未曾离开墨菲沉静的侧脸。
但渐渐地，一抹翡翠色光泽开始从她瞳孔深处向外蔓延，仿佛倒映着遥远星空深处、永不停歇旋转的绿色星河。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邃与活性，如同有生命的潮汐，在她眼中流转涌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墨菲也做出了回应。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瞳孔深处仿佛有最纯粹的夜色在汇聚、旋转，迅速吞噬了原本属于人类的深褐色。
变得比最黑的曜石更加幽邃，比无星的午夜更加深沉。
仿佛只剩下纯粹的暗，一种能吞噬光线、声音乃至思绪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