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
郝仁刚走出集团大院的门,便被一道身影叫住。
借着保卫室的灯光,他循着声音走近了几步,待看清来人后,立刻笑了起来:“师兄,您怎么在这等我?”
“嗐,凑巧路过……”夜色中,师兄的嘴皮子没以往那么利索了。
郝仁一边说着话,一边递上华子:“这大冷天的,您也不怕冻出个好歹!”
因着药物临床实验的关系,如今已是人民医院副院长的师兄自是清楚郝仁的身份。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团白汽:“我也是刚到,没等几分钟。”
郝仁看着他,心里不禁一动。
这几年愈发的忙了,两人见面的机会也愈加的少了。往常一年还能见上个三五回,今年却是连一回也无了。
“吃饭了没有?”郝仁问。
“还没呢。”师兄答。
“那好,咱们吃口热乎的?”
“你有地方?”
“当然有。”
“那好,听你安排。”
“前头不远处有个胡同,胡同里有家小馆子,他们那的羊蝎子做得好。咱们过去喝二两,暖暖身子。”说话间,郝仁把车子掉了个头,“走,咱们边走边说。”
胡同离得并不远,算是下班回家必经之地。
两边是灰墙,墙里头是老槐树的枝子,光秃秃的,在风里抖。地是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橐橐’地响。
郝仁推着车子,师兄走在他旁边。
两人的影子让路灯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忽又交叠在一起,然后又迅速分开。
“这风可真够硬的。”师兄缩着脖子说。他头上戴的一顶栽绒帽子有点小,盖不住耳朵,两只耳朵冻得通红,跟腊月里的胡萝卜似的。
郝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再有半个月该过年了,这会不硬可就没机会硬了。”
“身上倒还好,”师兄拍了拍胸脯,“棉袄棉裤都穿着呢,里头的秋衣还是新的。就是这帽子不顶事,栽绒的,看着厚,风一吹就透。买的时候我说不行,你嫂子还不信……嘿,整个一漏风篱笆!”
郝仁放慢了脚步:“一会儿喝二两,就热乎了。”
“那敢情好。”师兄紧紧跟上。
很快,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这边路灯更暗,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黄的,照出一小圈光。郝仁推着车子,走得不快,师兄也不催,就跟在旁边。
车子的链条“哗啦哗啦”响着,在安静的胡同里传出去很远。
小馆子在胡同深处,门脸不大,木头门板,门框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棉帘子,棉帘子让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门楣上没招牌,只贴着张红纸,写着“马家馆”三个字,纸已经晒得发白,字也模糊了。
郝仁把车子靠在墙根,从兜里掏出锁,“咔嗒”一声锁上后轮。
他掀开棉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羊膻味、葱花香、还有劣质烟草的呛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进去吧。”
师兄跟在后头,弯腰钻进帘子。
里头热腾腾的,跟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
几盏灯泡吊在房梁上,昏黄的光照着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红纸黑字,已经熏得发黄了,边角也卷起来。靠里有个灶台,灶台上架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往锅里添柴。
“里边坐。”郝仁说,领着师兄朝靠墙的桌子走过去。
师兄摘下帽子,在长凳上坐下,四处打量。
桌子是木头本色,让油渍浸得发黑。长凳也是旧的,坐上去“吱呀”一声。墙上挂着块小黑板,写着今天的菜:羊蝎子、花生米、土豆丝、白菜炖粉条。
“这地方不错,清净。”良久后,李副院长给出评价。
“老板姓马,在这儿开了几十年……现在是厨子了。”郝仁朝后头喊了一声,“老马,羊蝎子来一锅,花生米、白菜……再来瓶白酒……化工集团的不要,二锅头的可以!”
后头应了一声,嗓门挺亮:“好嘞!郝科长,您稍等!”
不多会儿,那个围白围裙的中年男人端着一只黑铁锅过来。
锅是生铁的,沿上磕了好几个口子,里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脊骨在汤里半沉半浮,露出的骨头上挂着些肉,不多,但看着就香。汤面上漂着一层红油,辣椒段、葱段、姜片,在汤里翻着滚着。
老马又拿来两只白瓷酒杯,一只酒瓶,往桌上一墩。
“郝科长,您是有阵子没来了。”
“最近太忙。”郝仁说,“你这儿生意还行?”
老马压低了声音,看看四周,说:“行什么呀。肉都凭票,一天就炖这么几锅,卖完拉倒。今儿运气好,还剩一锅,您再晚来一步,说不得就得吃闭门羹了。”
郝仁点点头:“辛苦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老马说罢,转身离去。
师兄盯着那锅羊蝎子,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往上飘,带着肉香、香料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看了好几眼,才把目光挪开,对郝仁说:“真香。”
郝仁拿起酒瓶,拧开盖子。瓶盖是铁皮的,随着‘波’的一声,一股酒气冲出来。他把两只杯子都倒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端起一杯,递到师兄手里:“来,先干一个。”
“干一个!”师兄答应的很是爽利。
两人碰了碰酒杯,仰脖喝了。
酒是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烫得像一条线,一路往下走。师兄呛了一下,咳嗽两声,脸立刻红了。
郝仁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骨头,低头啃起来。
他啃得专注,嘴唇上沾了油,眼睛盯着手里的骨头。骨头上肉不多,筋倒是不少,他啃得仔细,连骨头缝里的那点筋都剔出来,嚼得“嘎吱嘎吱”响。
“郝仁,最近挺忙的吧?”
“还行,就那样。上班、下班、开会、写报告……”
“知道你是大忙人。”
“你呢?医院那边也不轻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