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燕赵某地。
雪是子时停的。
李守仁睁开眼时，窗外已是一片刺眼的白。他披上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棉袄，推开大队部门房的木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混着陈年木料的味道迅疾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槛内，看着眼前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慢慢消散。
今天是农历十月廿一，阳历十一月廿八。按着老辈人传下来的节气，这时候本该是‘猫冬’的日子——庄稼人忙活了一年，该围着火盆唠嗑，算计着怎么过个好年。
可今年不一样。
三天前，公社着人送来了盖着红章的文件，要求各大队‘提前完成年度决算分配工作’。文件上的理由写得直截了当：“为妥善安排社员生活，确保群众安全过冬，欢度春节……”
当时李守仁盯着那几行油印的字，心里明镜似的。
没写出来的那半截话，才是真章——春上遭了旱，夏天来了冰雹，虽然秋粮补回来些，可全年的收成毕竟薄了三成。公社这是怕拖到年关，有些户的米缸真要见底，到时候出了事，谁担得起？
他紧了紧棉袄，转身回屋，从抽屉里取出那副用红绸布包着的算盘。
算盘珠子是牛骨磨的，年深日久，被手指磨得温润如玉。想一想，这副算盘怕是有小几十年的资历了，只不过以前算的是地主老财的剥削账，如今算的是村大队的集体账。
全大队一百二十三户，五百六十七口人，春夏两季的工分账、口粮预支、往来借款、五保户补助、军烈属优待……
一笔笔，一桩桩，都在这些珠子上滚过。
李守仁抬头望向村道的尽头，心生挂念——也不知道那位小刘同志有没有顺利到家？前两天得亏有他帮忙，不然大队里的这点糊涂账还真够他一个人掰扯的！
“守仁哥，这么早！”
一道粗犷的嗓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李守仁回头，却是民兵连长张铁蛋推着独轮车进了院，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车上装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那是从公社粮站领回来的新账本和表格。
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对方竟敞着怀，头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不早不行。”李守仁帮着卸车，“下午就要开会公布，上午还得把最后几户的账再过一遍。铁蛋，你手咋这么红？该不会是冻到了吧？”
张铁蛋咧嘴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路过家门口的时候，挑了几桶水。听说今年有的户要倒找钱给大队？”
李守仁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他从麻袋里取出一摞账本，转身进了一旁的办公室。
屋里比外头还冷。
土坯墙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像小刀子似的。
唯一的窗户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可寒气还是能从纸的破洞里渗进来。阳光艰难地挤过窗棂，在泥地上投下几块昏黄，光束里，无数的尘埃在上下飞舞。
李守仁走到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这是全大队唯一像样的家具，宽大、厚重，桌腿上还残留着雕花的痕迹。土改时，它从地主家抬出来，分给了农会，后来又成了大队部的公产。桌面上，账本、蘸水笔、墨水瓶，摆得整整齐齐。
他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总账。
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几户人家的名字上——
王福贵，家里一点都不富贵，村里人都叫他王老蔫。六口人，就他一个整劳力。预支口粮二百四十斤，秋后又借了七块五毛钱还三个孩子的学费……
李有财，从来都和财字不沾边，家里七口人，两个大劳力。预支口粮四百斤……
还有自家……父母年迈，弟弟妹妹众多，他自己当会计，公社规定算全劳力，但工分比下地干活的少两成——这是规矩，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差别。
这一年，还真是难啊！
当太阳日上三竿的时候，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李守仁抬起头，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向窗外。
几个早到的社员已经蹲在墙根下，缩着脖子，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女人们聚在槐树下，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不时瞟向大队部的门。孩子们最无忧无虑，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冻得通红的小手团起雪球，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冰凌。
大人们都懂得——今天下午的统计，将决定每家每户这个冬天的饱暖。
李守仁深吸一口气，手指继续拨动着算盘珠。
噼啪，噼啪，噼啪。
声音清脆，规律，冰冷，竟然也像是窗外屋檐下的冰凌。
临近晌午的时候，大队部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虽然定的是下午公布，可谁都没有那份耐心了，纷纷走出家门，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
“听说没？今年分得这么早，是因为公社怕有人饿着。”有妇女声音洪亮，手里纳的鞋底又厚又密。
“怕饿着？我看是怕闹事吧！”有人立刻接话。
“谁说不是呢。”有人小声嘀咕。
一个年轻媳妇有些诧异：“玉米不是大丰收了吗？”
“丰收顶啥用？”有人撇了撇嘴，“工分不够还得倒找钱！要我说，这工分啊，就像驴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摸得着，可要吃到嘴里，还得看驴有没有力气跑。”
听到这话，四下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早有‘工分不够倒找钱’的消息传出，经了春旱的他们，谁心里都没个底！
孩子们不懂大人的愁，还在雪地里疯跑。这家的三小子和那家的大小子打起了雪仗，雪球飞来飞去，偶尔误伤到看热闹的大人，引来一阵笑骂。
办公室内，李守仁早已停了算盘。
窗外的议论声，他听得真真切切。那些或无意、或有意、或稀里糊涂的言语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在他面前，账本刚好翻到王富贵家。
全年总工分：两千一百四十分。这包括王老蔫自己的一千五百分，大闺女的四百四十分，还有秋收时二小子帮忙拾麦穗挣的二百分。
预支口粮折合工分：两千八百分。
春季预支二百四十斤，夏季预支一百六十斤，按每斤粮折七个工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