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十一月初。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头场雪还未落下，北风已经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意，刀割般掠过四九城。白日里，温度尚可以维持在十度左右。可一旦太阳落下，气温便迅速降到了两度，甚至更低。
上午十点整，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集成电路厂的大门。
厂长马卫东和一众干部已经等候多时，他们穿着厚实的棉大衣，戴着棉帽，见车来，连忙迎了上去，浑不顾车轮卷起的尘土。
“郝总经理，欢迎欢迎！”马卫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围了条灰色围巾。
郝仁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把目光落在人群里：“萨之唐同志呢？他怎么没过来。”
“萨工正在净化车间指导一批特殊器件的生产，”马卫东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是钱院长亲自安排的任务……已经通知他了，处理完手头的问题马上就到会议室。”
说话间，他推开主楼厚重的木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萨工来了之后，我们的工艺改进效果非常明显，尤其是扩散工艺的稳定性大幅提高，成品率提升了十五个百分点。”
郝仁眼前一亮，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尘土：“哦？这么显著？走，我们先去车间看看，边走边等萨同志。”
见郝仁如此安排，马卫东赶忙松开了门把手。
一行人穿过厂区，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经过几十、上百年的沉沦，四九城周边的山上树木早已砍了个精光。即便是有了多次补种，但像松柏这类生长缓慢的树木，依旧高度不显，防风能力有限。
工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井然有序。
由于天气寒冷，车间里已经通了暖气，是从隔壁化工厂引过来的蒸汽管道。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试剂的气味，那是半导体生产特有的有机溶剂和酸液的混合气息。
“现在是在生产什么电路？”
“这一批是八晶体管的开关电路模块，主要用于导弹遥测系统的信号调理部分。我们的第一台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用的就是类似规格的芯片，不过那一批是十二晶体管的，用于算术逻辑单元。”（备注：国内遥测系统是1965年才有的，考虑到钱院长提前回国、集成电路提前出现，所以放在了这里）
郝仁从旁边的工作台上小心地拿起一片直径约两英寸的硅圆片，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硅片呈银灰色，边缘有些微的不规则，表面抛光得十分光洁。
有人递来一个10倍放大镜，郝仁伸手接过，俯身仔细观看。
硅片上的电路图案细如发丝，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线条走向——那是一组复杂的几何图形，有直线、直角、交叉和重复的阵列。
“这些线条有多宽？”
“设计线宽是25微米，也就是百分之二点五毫米，”马卫东回答，“实际做出来可能有30微米左右。一条头发丝的直径大约是70微米，所以这些线路比头发丝还细。”
郝仁放下硅片，点了点头：“不错……”
正说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车间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却是一个中等身材、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三人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主任，萨工来了。”马卫东小声提醒道。
郝仁笑着挥了挥手：“萨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郝总经理，让您久等了，刚在净化车间处理一批扩散工艺的异常，这批硅片要得很急。”萨之唐急忙解释道。
郝仁向前走了几步：“听说了，我这边不急。问题都处理好了吧？”
“刚刚送了样……初步判断是气体纯度问题。”萨之唐回答道，“磷烷气体中有微量水分，导致扩散层厚度不均匀。这种问题在新产线上会经常遇到，后续只要建立完善的过程监控体系，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
郝仁听得认真，脑海中闪过钱院长的系统学：“过程监控？这个理念很重要。我们很多工厂还停留在结果检验的阶段，太影响生产效率了。”
会议室很暖，甚至有几分热。
简单的长条桌旁，众人依次落座。因着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有些敏感，所以此次会议仅限于小范围内。
“萨同志，回国这几个月，生活上还适应吗？”郝仁关心地问，亲自给萨之唐倒了一杯茶，“四九城的气候比加州干燥寒冷得多，饮食习惯也不同。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我们一定尽力解决。”
有了多年领导经验，郝仁早已明了谈话的过程——关心生活在先，谈工作在后。接着由工作谈回生活，再由生活谈回工作……如此几次三番，人心可用。
萨之唐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手：“谢谢郝总经理关心，生活上已经基本适应了。集团给我们安排的家属院，附近有学校、有医院，生活非常便利。就是……”
“就是什么？”郝仁轻声说道。“有什么困难直接说，我们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萨之唐放下茶杯，斟酌着用词：“就是……能不能不要给我们搞特殊化？厂里这边知道我是南方人，每天都会单独煮一锅米饭……”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郝仁笑着摆了摆手：“萨同志，这可不是什么特殊化！不光是集成电路厂，整个化工集团上下，对高级知识分子都是这般的待遇。”
见萨之唐还要开口，郝仁打断了他：“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讨论。萨同志，我更想听听你对集成电路技术未来发展的判断。你在仙童公司工作过，和诺伊斯、摩尔、格鲁夫这些人有过交集、共事。你认为，集成电路的未来是什么方向？五年后、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萨之唐的专业核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顿时来了精神。接着，他从一旁的帆布包里拿出几份资料，有些是英文的技术文献复印件，边缘已经磨损；有些是自己手写的笔记和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