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饭后。
几道人影出现在化工集团的西北角，施施而行。这里本是制药厂的试验田所在，多年下来早已林深叶茂，红绿相映。
“时间过的真快啊，一转眼就是八年了。”老张颇为感慨的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边的几排果树便是那时种下的。”
郝仁点点头：“您记性真好，确实是五二年春天种下的。当时还只有几个塑料大棚，现在勉强算是个小公园了。”
“嗯，风景确实不错。”老张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比起外面，不遑多让！”
五月的四九城，大概是一年里唯二的好风景了。
虽没有秋高气爽的香山红叶，却也是满城花开、娇媚明艳。这时的四九城，已然褪尽了犹疑，天地间满是豁朗朗的光景。
风自然是先声。
它没了老舍先生笔下济南春风的‘粗猛’，也不似青岛海风那般‘狡猾’。它有着四九城独有的爽利，带着北海湖面的水汽，与西山松林的清气，一路旋进胡同里。
偶尔风起，也不恼人，只卷起地上一两片柳絮。
水，也醒了。
几处人工湖的水面，平展如镜。将高远的蓝天、舒卷的白云与岸边的垂柳一并收纳，织成一幅巨大的画卷。
水色是靛青的，透着些微绿，幽幽地散发着凉意。
时有船划过，桨声欸乃，荡开的涟漪一圈圈追着船尾，碎了云影，又慢慢弥合，复归平静。
蓝主编落后半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文件：“张书记、郝总经理，您看这份指示要不要刊登在明天的报上？”
“指示很明确，”郝仁望着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关键是我们的报纸该怎么配合宣传。”
老张微微颔首，深深地吸了口烟：“我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全文照登自然稳妥，但恐怕工人们读起来觉得隔了一层，我们毕竟是化工厂。”
蓝主编所拿来的文件，是今天上午才发布的。
文件首页，印着硕大的几个字——关于农业生产的五条紧急指示。
郝仁再次从蓝主编手里接过文件，声音不急不缓的读道：“发展猪、鸡、鸭、鹅的生产，要公养私养并重，两条腿走路，要给社员一定数量的自留地。”
“为了迅速切实地贯彻执行这个指示，也为了把零星土地充分利用起来，为了保护屋前屋后的零星树木，鼓励私人植树，建议各地方出一张布告，把下面4件事向群众公布……”
“四件事？”农民出身的老张，顿时泛起了心思。
郝仁继续念道：“第一，允许社员私人喂养家禽家畜，包括猪、羊、鸡、鸭、鹅、兔等在内，这些家畜家禽养大了，卖得价款和平时的粪肥收入，私有私养的完全归社员个人所得，公有私养的一定要给社员以合理的报酬。”
“但是，私养家畜家禽的社员要保证不耽误对集体生产应该担负的出工数。为了经营自留地和喂养家畜家禽起见，除家有老幼辅助劳力者外，要给全劳动力每月放假3天至5天。家庭自办伙食者，还要给妇女劳动力每天二、三小时的时间。”
趁着郝仁停顿的功夫，老张诧异的说道：“这一条似乎之前提过？”
“提是上面提的，做是下面去做的……”郝仁话里有话的回了一句，“第二，恢复自留地制度，不管社员喂猪不喂猪，在食堂吃饭或在家吃饭，只要他愿意要，都应该给他。”
“自留地数量仍按原来高级社章程规定，以不超过每人分地的5%，也不少于5%为原则。自留地质量应尽可能将各社员原领的自留地发还，如土地已经过平整不能发还原地的，也应该给予相等于原来的土地，不应随便将远地坏地抵充。”
“社员在自留地里可以种蔬菜、饲料，也可以种瓜果或小杂粮，不要过分限制。自留地所生产的产品，也由社员自由支配。应该肯定这种自留地长期归社员自由使用，不征公粮，不派统购任务。但是不准社员出卖、出租或私自转让。”
“第三条呢？”老张急切的追问。
郝仁清了清嗓子，嘴里有些发干：“第三，鼓励社员利用零星空闲的时间，把屋旁、村旁、水旁，路旁的零星闲散土地充分利用起来。这些土地上长的庄稼，谁种谁收，不征公粮，不派统购任务，愿吃、愿存、愿卖，完全由社员个人自由支配。”
接着，不等老张发问，他又读起了最后一条：“第四，屋前屋后的零星树木（包括竹木果树）仍然归还社员私有，由社员负责经营培护，其收益也完全归社员自由处理。并且奖励社员利用屋前屋后和其他废弃土地种竹木，种水果，谁种谁有。”
一只飞鸟从果林掠过，划破了平静。
老张弯腰拾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按照惯例，像这类只涉及农业生产的文件是不会发给我们化工集团的。可既然发过来了……那用意也就很明显了。”
“是啊，”郝仁适时地接过了话茬，“农业生产，乍看和我们关系不大。可仔细想想，化肥、农药哪个离得开化工？工人的家属哪个不是农民？”
石子脱手，呈弧线画过天空。
在短暂的飞行了几秒后，仍是稳稳的落在大地上。
“小蓝同志，郝总经理说得对。”老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能就文件说文件，要让大家明白，我们化工和农业是唇齿相依的关系。你们编辑部能不能写篇社论，讲讲这个道理？”
蓝主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匆匆记着：“和指示一起刊登？”
“一起刊登！”老张斩钉截铁的安排道，“化工集团的报纸，要说化工集团的话。”
柳荫浓处，有知了开始试鸣，声音断断续续的。
郝仁的注意力，依旧放在文件上——把这4件事，用布告的形式向群众公布，并且认真实行，取信于民，对于农业、林业和畜牧业的发展将大有好处。
这种大集体当中的小私有，在一个长时期内是必要的，有利于生产的发展，也有利于人民生活的安排。
允许这种小私有，实际是保护社员在集体劳动时间以外的劳动果实。
这些家庭副业搞起来了，可能同集体生产发生某些矛盾，同国家的市场管理发生某些矛盾，这应该从加强对社员的思想教育，正确地加强市场管理和公社经营管理工作来加以解决。
经验证明，禁止搞这些家庭副业、一切归公的简单办法，是有害的，也是行不通的。
蓝主编稍稍加快了步伐，与两位领导并排走着。
见郝仁作沉思状，他只得看向老张：“书记，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经过一年多的筹备和申报，咱们下属制药厂的厂报已经通过部里和新闻口的审批，下月起将以《化工报》的新刊名向全国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