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个‘争气机’?”浓重的湘南口音里带着亲切的笑意,上级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计算机,“看起来像个大柜子嘛,比我想象的要秀气一些。”
话语里透露出的风趣,立刻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轻松下来。
作为参展负责人的牛保国赶紧上前一步,立正报告:“报告领导,这就是我们中国化工集团自主研发的晶体管通用数字计算机!”
“好,好一个晶体管通用数字计算机!”有领导微笑点头。“就是这台机器,运算速度达到每秒十万次,远超美国最先进计算机的五万次!”
上级饶有兴致地走近,仔细端详着机柜面板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他并没有询问技术细节,而是回过头,目光扫过一众技术人员,最后落在眼前的牛保国身上。
“这些娃娃们,都是我们自己的专家?”
“是的,领导。从设计、研制到生产、调试,全部是我们自己的科技工作者和工人同志完成的!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
“也是我们自己培养的?”
“大部分都是……”
“了不起!”上级由衷地赞叹道,他走到一位戴着深度眼镜、看起来还有些学生气的年轻人面前,和蔼地问,“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啊?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对方激动的脸颊绯红,声音有些发颤:“报、报告领导!我叫金怡廉,常洲人!我负责…负责计算机的逻辑设计和运算控制。”
“逻辑设计?运算控制?”上级重复着这些对他来说可能还很新的词汇,眼神中充满鼓励,“听起来很深奥嘛。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晶体管计算机,到底有什么用?它能为我们的工人、农民做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
周围的记者瞪大了眼睛,闪光灯霎时间亮成一片,将略显昏暗的展馆照得如同白昼。
金怡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领导,它就像……像一个算盘,但是是一个非常非常快的算盘。比如,我们用它来计算天气,可以比以前提前好多天、准确很多地预测会不会下雨,地方上就能根据天气安排农事;我们还能用它来计算水坝的受力,让水利工程师设计出更安全、更省钱的水坝……它还能帮助工厂设计更复杂的机器……”
“哈哈哈……”上级听得开怀大笑,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光,“好!你这个比喻好!一个超级算盘!这就对了嘛,科学技术不能关在象牙塔里,要为人民服务,要同工农兵相结合!”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你们听听,我们的年轻一代,既有本事,又懂得为谁服务,这很好!”
有人点头微笑,接过话头:“金怡廉同志,我听说这台机器已经在一些实际项目中发挥了作用?”
“是的!在正式展出前,晶体管计算机已经协助水利口完成了三门峡水库部分工程的复核计算,比原计划节省了近一半的时间;同时也为农业科学院提供了大规模育种数据的分析,效果非常显著!”金怡廉立刻回答,“一周前,苏联代表团的专家亲自验证了它的运算能力,表示非常钦佩。”
“这就是实力嘛!”上级大手一挥,“有了这个东西,我们跟外国人打交道,腰杆子就更硬了!他们有的,我们有;他们卡脖子的,我们自己造出来了!这就是自力更生的成果!”
这时,上级注意到牛保国身后稍显安静的马卫东。
“这位同志是……?”他笑着问道。
牛保国赶忙介绍:“领导,这位是计算机研究院的工程师,马卫东同志。他是晶体管计算机项目组的组长。”
上级立刻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马卫东的手:“马卫东同志,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全国各界人民群众,感谢你们为国家和民族立下的功劳!搞科研,不容易啊。我听说,你们是跳过电子管,直接搞成了晶体管?”
“报告领导,我们只是按照上级‘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指示,做了一点该做的工作。”现场人员复杂,马卫东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确实,在研制电子管计算机的同时,我们就已经决定攻关晶体管,风险很大,但同志们心很齐,都憋着一股劲,觉得外国人能搞成的,我们中国人一定能搞成,还要搞得更好!”
听到对方的回答,上级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就是要有这股子志气!战争年代,我们靠小米加步枪,打败了飞机大炮;现在搞建设,也要有这种不信邪、不怕鬼的精神!你们跳过了电子管,这叫……叫……”
他略一思索,找到了合适的词:“这叫‘跨越式发展’!我看很好嘛!”
有领导适时的引导了一句:“卫东同志,趁这个机会,你给上级和大家再详细介绍一下晶体管计算机的特点和未来的应用前景?”
马卫东知道——这是要趁着上级在场的机会,为晶体管计算机再宣传一波!
他看了眼牛保国,后者微微颔首。
于是,他快步走到计算机旁,开始系统性地讲解。
没有过于深奥的语言,也没有晦涩难懂的词汇,更没有后世常见的英文单词。他只是用着生动的实例和形象的比喻,娓娓道来。
从晶体管相较于电子管的巨大优势,讲到晶体管计算机在小型化、可靠性、能耗上的突破;从目前已在气象、水利、工程设计领域的应用,展望到未来在物理研究、航天探索、石油地质勘探等更广阔天地的潜力。
讲解虽细,但都是国际上现有的主流观点。
丝毫没有涉及到方向、目标、实际之类的内容。
上级听得专注,不时插话提问。当听到马卫东介绍自主研发的‘易算语言’可以大大降低编程门槛时,他频频点头:“这个办法好!要让机器听人的话,不能让人去迁就机器。科学技术要普及,要走群众路线。”
最后,他更是鼓励道:“不要满足,不要停步。科学的发展是没有止境的。你们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争取更大的成绩。”
话音未落,周围又是掌声一片。
在掌声尚未消散之际,上级环顾四周,小声问道:“你们的那位郝总经理呢?这么重大的场合,少了他可有些遗憾。”
牛保国立刻回以同样的小声:“报告领导,我们郝总经理正在二楼的会议室……”
一楼是展厅,二楼才是谈判的地儿。
从展会的消息传出,化工集团便陆陆续续接到了不少贸易问询。苏联阵营还好,大多数国与国之间的沟通;而西方则是以贸易公司为主。
上级点点头,没再言语。
这时,有领导注意到不远处的两道人影。那是一对身材高大的外国夫妇,身前站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孩子。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微笑着望向这边。
“您看,那边是谁!”这位领导笑着提醒道。
上级顺着前者的目光看去,浓眉一扬,脸上顿时绽开更加热情的笑容:“是韩春和杨早啊!快过来,快过来!”
听到招呼,外国夫妇带着孩子穿过人群走来。
他们用带着外国口音,但相当流利的中文问候道:“领导好!”
“好啊,好啊。”上级亲切地打量着这一家四口,特别注意到孩子手中还拿着一个精致的铡草机模型,“你们这是......也来参加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