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二人来的突然,走的更是突然。
在参观完化工集团的橡塑厂后,他们不顾殷殷挽留,匆匆忙忙的赶去了机场。这番举动,着实是出乎了某些人的预料。
“等下先回厂里?”老张目视前方,轻声说道。
郝仁摇了摇头:“这地儿离厂太远,我还是直接回家的好。”
机场的跑道尽头,一架银灰色的伊尔-14客机呼啸着拔地而起,冲破低垂的层云,向着南方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闪烁的光点,融入了冬日的苍茫天际。
老张没有反对,只是说道:“也好,我要不是住在家属院里,指定要跟你一样。”
“还僵着呐?”郝仁压低了声音。
老张先是叹了口气,接着重重的点了点头:“嗯,还是为了安排工作的事!斗大的字不识几个,整天想着当干部!”
“人嘛,谁还不想着进步进步?”郝仁宽慰道。“实在不行的话,您给他安排个无关痛痒的闲职……”
不等郝仁把话说完,老张大眼一瞪:“闲职?还无关痛痒?有这么好的职务,我都想去做一做!再说了,为人民服务哪来的闲职?指定是消极怠工、不能深入群众,把本该自己主动去做的事情,硬生生逼得群众倒找上门来!”
郝仁摸出一包华子,抽出一支递给老张,又自己叼上一支。
伴随着划燃火柴的‘嗤啦’声,两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被风吹散。
“您这都是老同志了,怎么还是那么容易激动?”郝仁笑着打趣道。
老张无奈的摆了摆手:“你还年轻,孩子正小,不明白这种‘烂泥糊不上墙’的糟心事。”
见郝仁欲要开口,他急忙打断了对方:“打住,咱们别说这些糟心事了。娄先生捐赠的两条生产线很先进啊,比橡塑厂里那些吭哧吭哧半天才出一个次品的老家伙,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和难以置信,仿佛是一位看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是啊,相比之下强太多了!”闻言,郝仁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这背后是实打实的科技代差,是咱们落后了二十年的工业水准。”
老张转过头来:“二十年?我看不止……起码也得三十年朝上!”
“单从设备上看,大概是的。”郝仁没有反驳,而是应和了一句。
严格意义上来说,橡塑厂的设备并没有这么不堪。
只不过眼下是五十年代,正是各类设备从半自动化发展到全自动化的年代。即便中间只是一代的差距,但是在实际使用上的感官却是天壤之别。
老张背手朝汽车走去,步态缓缓却又坚定:“近一年以来,橡塑厂生产的民用产品很是受到群众的认可,这事连上级都知道了!所以我们要趁热打铁,尽快把橡塑产品的产能提上去……你务必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它会直接影响到上级对中苏石油管道的态度。”
“嗯,我明白。”郝仁郑重的说道。“如果所有园区依次投产,每个月……甚至说每天,对石化类原材料的需求都将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仅凭现在的几个石化厂,怕是难以维持供给。”
老张略微放缓了步子:“你说的对,我也有此担忧。早在回来的路上,我特意去了趟谭领导那里。和他提起这事的时候,他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尽可能的优先供给我们……”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司机早已提前发动了车子,烧热了暖气。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正在暖气的作用下静静的融化。
“今儿这天可真够冷的。”老张搓着手,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咱们车里说,省的耽误时间。”
郝仁拉开车门,笑了笑:“老话说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要不然,他娄老板也不能急匆匆的跑回港岛!”
“你啊你……居然拿爱国商人开起玩笑了!呼~上车,咱们走。”
……
几天后,院里的积雪还未化尽,新雪又覆了上去。
1958年的冬至,就在呵气成霜的清晨到来了。
天还墨黑,秦淮茹已经轻手轻脚下了炕。她先摸了摸炕沿,余温尚在,这才放心地披上棉袄。
“天还黑着吧?”郝仁睁开眼来,嘟囔着说道。
秦淮茹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儿可是冬至了,得赶紧把白菜剁了,包饺子。”
“那也不用起这么早。”郝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坐起了身。“大早上的吃不了多少,包它个三五十个就足够了。”
昏黄的灯光下,秦淮茹不满的白了他一眼:“反正都是沾手了,当然要多包一些。再说了,等天亮了,你不得给你师父送去一些?”
“他?”迷迷瞪瞪中,郝仁突然笑了起来。“现在啊,人家老李同志可不是孤家寡人喽!哪还用得着我去送饺子?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瞒您说,万一他哪天抱了个孩子过来……我一点都不意外!”
秦淮茹轻轻拍了他一下,啐道:“大清早的,净说些没谱的话!”
“嘿!我这是真心实意的祝愿……到你嘴里反而成了没谱……”郝仁穿衣服的速度很快,就如同他脱衣服的速度一般。“哎,我的袜子呢?昨儿晚上还……”
“甭寻摸了,早被我丢到外面脸盆里了。”秦淮茹没好气的回道。“喏,穿这双新的。听营业员说是羊毛的,花了八毛钱呐!”
郝仁笑着接过新袜子:“哟,这日子不过了?”
“你不是经常说嘛,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秦淮茹推开一道门缝,寒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呛得人一哆嗦。“今年表现不错,工资又涨了五块,我特意买来奖励你的!”
郝仁看着手里的羊毛袜子,不由得发出感慨:“我说你怎么买羊毛袜子……”
“嗯?”秦淮茹站在门口,等着下文。
郝仁甩了甩袜子:“果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您别说,自己的毛穿起来就是舒服、暖和,还不扎脚!”
“是吗?”秦淮茹裹紧了棉袄。“那你明年好好表现,争取再涨五块钱。我啊,一准给你织个羊毛内裤,让你好好的舒坦!”
郝仁看了眼下面:“别介儿,就咱这能力……那得用多少羊毛……”
“得行儿!”秦淮茹涨红着脸,钻出了倒座房。
老四九城人对冬至极为重视,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在五十年代,虽然新中国已经成立,破除了许多封建迷信,但这些传统习俗仍在民间延续。
比如早上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