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后,深夜的四九城西郊货运站北方飒飒。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下,印有四九城第一制药厂标记的木箱和包裹着厚重油布的苏联设备,在工人们整齐的号子声中,被分别装入不同的货运车厢。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铁锈和北方深秋的清冽。
郝仁裹紧旧棉大衣,站在站台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被吊装进车厢的油布包裹——那是将来的希望。
甄如意正与苏联方面的交接人员核对清单,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清晰可闻。
一个身影穿过忙碌的人群,是小彼得罗夫的翻译伊万诺夫。他走到郝仁近前,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小方盒:“郝,彼得罗夫参赞已回国。这是他托我转交的。”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说,谢谢您的药……和其他的东西。它们去了该去的地方。”他刻意加重了‘其它的东西’几个字。
郝仁略感诧异——眼前的这位,那么快就被小彼得罗夫拉拢了?
他随即回道:“不用客气,说起来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郝……”伊万诺夫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把声音压的极低。“人造皮毛和呢绒布料,可以直接做成成衣吗?”
五十年代,苏联服装厂次品率常达50%。
棉布易褪色、缩水;化纤技术薄弱,重度依赖乙烯工业,但苏联重油裂解技术落后,导致‘的确良’等面料透气性差却仍被追捧。
而且轻工业需灵活供应链,但苏联将纺织等环节分散至东欧(如波兰、东德),本土产业链残缺严重。
故此,伊万诺夫才会提出将布料改为成衣。
一来可以省却生产过程中,因为大量次品而造成浪费;二来不用在计划体制下,另寻服装厂‘协调’生产指标。
郝仁略一沉思,随即应了下来。
在得到前者肯定的答复后,伊万诺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眼瞅着毛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郝仁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崭新的俄文技术手册《Днепр-100М》。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是小彼得罗夫熟悉的工整笔迹,除却那几行关于应对高含沙量和极端高温的宝贵附注,又多了几行技术指导意见。
除此之外,在附注的最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墨迹似乎比上面略深:
P.S.Надеюсь,оборудованиеприбудетвовремя,иводаещебудеттам.
(附:希望设备抵达时,水还在那里。)
风卷过站台,呜咽着。
远处,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钢铁的巨龙载着药品、布料、白酒,也载着拖拉机、水泵、柴油发电机组,驶向不同的方向,融入无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