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怎么办?”
这既是老张提出的问题,也是客观摆在两人眼前的问题。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打小报告的孩子……没人喜欢。”沉默了半晌后,郝仁悠悠说道。“再说了,在这件事情上还是不要假手于人的好!”
老张回想着谭领导说过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们是当事方,提出不同意见是很正常的事。而且,即便是造成了影响也是限制在小范围;可一旦找了上级领导,那么这件事……性质就不一样了。”
小范围?
听到这三个字的郝仁,心底暗自哂笑——搞事情嘛,当然是动静越大越好、影响范围越广越好!要不然的话,又如何引起别人的注意、重视……甚至是掺一脚?
“张领导,您觉得我们该用何种方式提出不同意见?”话一出口,郝仁瞬即意识到自己有踢皮球的嫌疑。
于是,他又自问自答的说道:“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眼下咱们化工集团的《卫生报》发行量较大,从南到北、自东往西,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都有相当的覆盖率。”
“你的意思是……先刊登几篇批评文章?”老张立刻明白过来。
郝仁停顿了几秒,眉头簇成一团:“大概是这个意思。毕竟嘛,他们还是处于‘发动’阶段,我们只要发几篇文章以表达我们的态度即可!”
“不点名批评?”老张用探寻的语气问道。
不点名批评,的确是一种常见的沟通方式。
按照正统的解释——其存在并非源于表达的怯懦或立场的模糊,而是深深植根于对现实复杂性的考量、对人情世故的体察,以及对更高治理效能的追求。
如果将它精炼一下,则只剩下人情世故了。
就像有人写书,最好是柳大尚不是柳大尚、余树不是余树、倪红更不是倪红。尤其是那位新上任的化工口领导,以及他的那位小跟班……倒也不见得真有此人。
郝仁很是干脆的回道:“不点名,当然不点名!”
虽然他嘴上是这样说的,但他心里可不是这样的想的!批评文章嘛,当然要指名道姓、堂而皇之的说个痛快!《湘南农民考察报告》里不是说了——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
在郝仁看来,批评同样如此!
不指名道姓的批他个深入骨髓,又能有什么用处?
“嗯,郝仁……”看着眼前郑重其事的年轻人,老张犹豫再三仍是决定多说两句。“既然是不点名批评,文章尽量含蓄一些、委婉一些;只要能传递出明确的问题信号,清晰地划出行为的红线与禁区……便足够了。”
郝仁端起面前的茶杯,淡绿色的茶汤在其中荡漾:“张领导,我办事、你放心……就眼前这事,指定办的张弛有度、尺寸恰好!”
“那就好。”说罢,老张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只是一刹那,办公室的空气里尽是雨后银杏叶的气息。
老张望向楼下,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微微用力。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缓慢地向下滑动,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陈领导从邮电口要了条专线,以后和那边联系就方便了。”老张忽然回头说道。“昨天晚上,谭领导还提了这事……看样子,都很紧张啊。”
闻言,郝仁的精神明显亢奋了许多:“专线?那可真是太好了!欧美交易所的消息通过电报传到港岛,港岛再通过电报、电话联系到咱们,这非常有利于期货交易的时效性!”
“你说得对,确实方便多了。”老张抬手指向桌上的一沓文件。“根据他们传来的消息,近半个月以来国际粮价的涨势已经趋于稳定。”
“按照以往的统计数据,国际粮价在每年的九月、十月都会受到十一月新粮上市的影响,而小幅度下跌……”
郝仁拿起文件,迅速的翻看了一遍。
接着,他笃定的说道:“美国的粮食产量对国际粮价的影响很大,只要他们今年的粮食歉收,那么国际粮价的上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似乎听出了郝仁话里的坚决,老张轻轻‘嗯’了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与此同时,窗外又落下了雨点。
此后一连几天,四九城都是阴雨连绵。
起初人们还道是暑气蒸腾,老天爷泼些凉水下来解解闷热,谁知这雨水丝丝缕缕,把天地都织成了一张灰蒙蒙、湿漉漉的巨网。
城里的青砖灰瓦,原本带着几分北地的干爽硬朗,如今也吸饱了水汽,颜色深了一层又一层。雨水顺着千百年的瓦垄淌下来,起初是清亮的水线,渐渐汇成了浑浊的小流,沿着墙根蜿蜒,把胡同里的黄土路泡得稀软。
泥土吸足了水分,变得粘腻不堪,行人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总要费些气力才能拔出脚来,鞋底便裹上厚厚一层黄泥浆。
那窄窄的胡同巷子里,低洼处积起了浅浅的水潭。
浑浊的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和两旁湿漉漉的墙,倒也别有一番水乡的错觉,只是这水乡少了些灵动,多了几分滞重。
“这雨下的,一地稀泥!”周末一早,阎埠贵照常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了报纸。“您辛苦!”
邮递员没有立刻走,只是看了眼四周:“阎主任,好好看看今天的报纸吧!嘿,有了不得的大事!”
“大事?”阎埠贵扶正了眼镜,打了个哈欠。“嗐!不就是高考出成绩吗?放心,等我看完了头版,再去寻摸它!”
“猜错了不是?”
“不是高考成绩?”
“不是……高考成绩在它面前都得往后捎捎。”
“嘶,真有这么邪乎?”
“您呐看看就明白喽!”
眼瞅着邮递员骑着车子去了别家,阎埠贵将信将疑的翻开了报纸。未行几步远,忽听到他来了一句‘国粹’,接着就‘手舞足蹈’的跑进了郝仁家的小院子。
“郝仁!郝仁!”离得尚且远着,阎埠贵已是急不可耐的叫唤起来。“出大事了!破了天的大事!”
郝仁放下毛巾,诧异的看向对方:“三大爷,出了什么大事?还是破了天的?!”
“你们药厂……”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阎埠贵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卫生报》发了篇文章,你瞧瞧……点着名的把那几位批评了个遍!我读一段给你听听……”
听着耳边传来的语句,郝仁倍感亲切。
还是仓促了些,不然可以写的更有力道!
“三大爷,上面说得不对?”他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