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时许，化工集团的书记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不同于四九城的其他地方，这里早已经装上了手工打磨试作的笨重空调。即便室外闷热、潮湿、欲雨未雨雷车奔，但房间里依旧是冷意涟涟。
“空调都打开了，看来今晚要谈的事情可不小。”待人到齐后，苏大强笑着说道。
老张将手上的文件放到一旁，目光随之严肃了许多：“能把你苏大强请过来，自然不是小事。否则的话，我在电话里就应该同你讲了个大概。”
与会者，除了苏大强、鲁大能两人以外，还有化工集团的杜若。
他是总会计师，大规模动用资金是决计跳不开他的——即便老张是书记也不行。
“我刚刚同农业口、贸易口确认过了，国际粮价已经连续上涨了六个月。”老张环顾了一眼四周，接着说道。“其中固然有着下游需求扩大的因素，但是——去年秋季，欧美粮食产量低于预期，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原因。”
苏大强吃惊的看向对方：“不太可能吧？去年六月，欧美氮、磷、钾肥的使用量还同比提高了5%。怎么？粮食产量反而还低于预期了。”
“老苏啊，看看这份文件吧。”郝仁笑着站起了身，把文件推到苏大强的面前。“这是贸易口送来的国际粮价表，就在上周，美国小麦每吨已经涨到四十八美元了。”
苏大强拿起文件翻看了一阵，额头上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依据？”他问道。
老张先是看了眼郝仁，然后把滴滴涕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又说道：“欧洲粮仓今年遭了蝗灾，苏联的冬小麦减产三成。这几个月，阿拉伯国家的粮船都在往欧洲跑。”
“眼下欧美粮价的涨幅还不算太大，可一旦今年秋收的统计数据下来……估摸着，粮价在年底前就能飞到天上去。”
苏大强尚且在思索着，鲁大能却在此时补充着。
“张书记，我和老苏现在负责医药进出口公司，对于国际粮价确实没有以前那么敏感了。不过，月初的时候，南边邻居想出来的橡胶换粮食计划黄了。法国人在西贡港扣了三船大米，说是要优先供应阿尔及利亚。”
老张点了点头，拎起水壶倒了半杯凉茶：“在你们来之前，我和郝总经理深入探讨了一番，有了初步的几点想法。郝总经理，你同他们讲讲吧？”
说罢，老张把目光投向了郝仁的身上。
“那好。”郝仁突然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钢笔尖在一行字下重重划了道线。“先说期货……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小麦期货现在是远期合约折价，我们可以在九月份建仓，明年开春平仓。不过得注意，目前合约期限最多十八个月，到期前得滚动续期。”
“除了芝加哥交易所，还有其它几处规模较大的交易所……特别是英国、日本；前者正因为爱尔兰而头疼；后者一门心思的搞建设……趁机给他们下下绊子，是符合我们当前利益的。”
杜若面带犹豫，他小声说道：“张书记，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不太好？”老张诧异的看向前者。
杜若想了一下，仍是说道：“炒期货是典型的投机倒把的行为，我们不是西方国家，能学资本家的那一套？要我说，还是直接跟东德等国家签长期合同，提前订购黑麦，稳扎稳打才靠谱。”
“杜若同志，对待西方国家当然要用资本家的手段！”老张一改往日的温和，态度异常的严厉。“你是总会计师，主要任务是做好资金统筹。集体内部有多少可用资金？可以转成外汇的又有多少？如何才能不影响正常运转……这些是你要考虑的事情！”
“另外，此次会议要严格遵守保密制度！会后，我会亲自上报给上级，你们就不要再想合不合理的事情了！”
见杜若一脸讪讪的低下了头，郝仁决定出面缓和、缓和气氛。
“杜总会计师，你有所不知。东欧的粮价确实低，但他们既不认可卢布、也不认可美元，只要求用黄金结算……咱们的黄金储备，不多啊。”
或是知道郝仁的心思，杜若的脸色好了许多：“原来是这样……张书记，是我考虑的不周，有些想当然了。”
“哎，讨论问题嘛，总会遇到意见相左的时候。”老张大度的摆了摆手。“郝总经理，咱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郝仁清了清嗓子：“既然是炒期货，我们就要做好实物交割的准备。港口、货船、仓库，一样都不能少。老苏、老鲁，你们在贸易口工作多年，这方面应该算是轻车熟路了。”
听到郝仁的这番话，苏大强和鲁大能面面相觑了一阵。
最终还是苏大强先开了口：“郝总经理，您的考虑是正确的。货船方面，我们可以租用巴拿马籍的货船，他们的运费比挂咱们国旗的便宜三成，还能避开某些国家的港口限制。”
“但只是这样还不行。”鲁大能跟着补充道。“我们必须要注册多家空壳公司，以免引起国际粮商的注意。欧、美、日买期货用三家，囤货用三家，出货再用三家，这样就算哪个国家查起来，也抓不到咱们整体操作的把柄。”
“至于仓储……荷兰鹿特丹港有个废弃的军用仓库，以前是德国存军粮的，现在租价很便宜。我们……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调度，可以帮咱们租下来。万一遇到现货交割，欧美的粮食都可以存在那里。”
杜若小声说出自己的担忧：“那里可是西方国家的老巢……万一人家一句话给你充公了，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
尽管杜若是不懂贸易的、尽管他的担忧是个小概率事件。
但既然存在这种概率，那就必须把它做一件大事去考量！
“其实可以结合期货和现货，分摊风险。咱们在芝加哥等交易所购买远期合约的同时，可以与西方各国的农场主签长期协议。粮食价格是提高了不少，但是大豆的价格并没有什么变化……”苏大强突然说道。
“更何况今年大豆丰收，农场主正担心明年价格下跌，肯定愿意按现在的价格把明年的收成提前卖给咱们。这样期货对冲风险，现货锁定货源，两头都稳妥。”
郝仁轻声和老张交流了几句，认可了苏大强的提议。
接着他又问道：“刚才说的巴拿马船，能不能提前租几艘？我听说今年海运价格涨得厉害，早下手能省点钱。”
“我们可以通过希腊的船运公司代租，签三年长约，租金能压到市价的七成。而且他们的船长熟悉苏伊士运河的航道，比咱们自己的船队更灵活。”显然，苏大强对这方面是知之甚深。
老张用力的摁灭了烟头，话音里充满了慎重：“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被美国佬知道。虽然他们的态度缓和了些，可说不准哪天又搞起了新的禁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