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郝仁冒着小雨赶到了工人附属医院。
雨是昨夜就来了的。
先是起了些潮意,后半夜便淅淅沥沥响起来。等到天刚蒙蒙亮时,倒又轻了,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皮肤上才觉出凉意。
二楼高干病房里,余树紧紧握住了郝仁的手。
“郝总经理,我没有想到您会亲自过来看我。”余树一脸的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这下雨天的,让您费心了。”
郝仁拍了拍对方的手:“老余啊,你有些见外了不是?在过去的一年里,你对我们四九城第一制药厂做出的贡献,那是有目共睹的!我身为曾经的药厂副厂长,过来探望探望你,都是应该的。”
郝仁嘴上说着漂亮话,手底下也没含糊。
“增城的荔枝,英德的红茶……知道你喜欢,所以我特意拜托贸易口的同志,从粤东捎回来的。”
“郝总经理,您来就来了,还给我准备这么些……我心里有愧啊!”几句话还没说完,余树竟然哽咽起来!
趁着对方手帕抹脸的功夫,郝仁不禁撇了撇嘴——丫演的也忒用力了吧!
窗外,直对着疗养院的工地,那里还在盖着房子。
一旁的脚手架搭得老高,竹杆上挂着些雨布,让风吹得哗啦啦响。几个工人披着蓑衣在挖放水渠,裤腿上沾满了泥;不时有吆喝声混着雨声传过来,闷闷的。
郝仁扯了张椅子,挨着窗前坐下:“老余啊,听说你是肝不舒服?”
“唉,说起来都怪我自己。”余树深深的叹了口气。“在车间工作的时候,没有做好防护措施,吸进了些废气……刚开始没当回事,后来一检查才知道是肝损伤。”
听到这里,郝仁露出一脸关切的表情:“怎么这么不小心?是车间主任培训不到位,还是防护措施不达标?等几天我伤好了,一定要狠狠的批评他们!”
“郝总经理,和他们没关系,都是我个人的疏忽。”余树急忙起身摆了摆手。
见状,郝仁同样站起身来:“老余,你坐……你现在是病号,务必要多加休息!国家的建设发展还等着你,制药厂也离不开你!”
郝仁口中的‘离不开’三个字,使得余树的脸色变了又变。
“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回到生产的第一线!”余树郑重的说道。
郝仁赞许的点了点头:“你有这想法,就很好!身在病房,心却没有离开岗位……老余同志,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我们何愁不能十五年赶英、二十年超美?!”
“郝总经理,您越是这样夸我,我就越无地自容!”余树说的很是诚恳,诚恳的差点让郝仁为之动容。“尤其是出了我弟弟这档子事……我内疚啊、我惭愧啊!”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郝仁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他忽然看了眼时钟,心有所感——好似所有的指针、刻度,都是中心圆点的扩散,离得近的是儿子、稍远一点是孙子、再远一点是……
“老余啊,这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你就不要多想了。”郝仁仿佛是在宽慰他。“说起来,当时我也是有些冲动的,不能全怪你弟弟。”
余树拎起水壶,沏了两杯茶:“不不不,都是他的错!我也稍微了解了一下,当时那场面莫说是您了,就算是我也得冲动、冲动。”
接过余树递来的茶水,郝仁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这可不对啊,明明是我来探望你的……怎么还让你忙起来了?”他笑着说道。
余树跟着笑了起来:“郝总经理,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病,总不能连端茶倒水都要假手于人吧?”
“说的也是。”郝仁随口说道。
沉默片刻后,余树再一次提起了之前的话题。
“郝总经理,我知道都是我弟弟的不对。他呢,年轻、冲动……还有些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但是,他的本性不坏,所做出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之所以说这些,并不是苛求您能谅解他。我只是希望……您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大家共事一场的情分上……包涵他这一次?他还年轻,我不想因为我而毁了他一生。”
茶杯有些发烫,郝仁却依旧将它捧在手心里。
对于余木,他所起到的作用只是一个引子。这个引子,郝仁需要、上级需要、其他人也需要。
若是换成别人,郝仁说不准真会大方一回。
可他偏偏姓余……
“余树同志,在我本人看来我挨的这一拳并不算什么。”郝仁放下茶杯,不紧不慢的说道。“左右不过是疼几天、肿几天的事,但是它所造成的影响太坏了!”
余树缓缓垂下了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郝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为什么敢动手?还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眼下的四九城里,有多少是和他类似的?想必,你是最清楚的。”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并非是我不想放过他,而是……很多人不能放过他!这一点,你可以认为是枪打出头鸟、也可以认为是刀砍地头蛇。但总而言之……严格处理他,是诸多方面达成的共识。”
听到这里,余树显然是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不是正主儿死咬着不放,却是接下来一系列举措的必须条件!
“看来,是我弟弟的运气不太好。”
“你要是把它归结于运气,也未尝不可。”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余领导……”
“他不会和我说的。”
“嗯,理解。最好的结果……可能会是劳动改造。”
郝仁只说了最好的结果,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余木得到的结果只能是最好的。
余树紧紧皱起眉头,小声说道:“郝总经理,我有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
郝仁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