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所在的病房并不大,大了容易影响到他的发挥。可也算不得小,除却床位、沙发、茶桌,还密密麻麻的塞进了一堆仪器。
“也就是说,从那时候起你就做了制药厂的副厂长?”从老李的语气中,委实听不到半点可喜可贺。
缠了半个脑袋的郝仁,只能尴尬的咧了咧嘴。
他绝对没有向老李隐瞒自己身份的打算,但他也不乐意主动说起这事。
只不过世事无常,郝仁绝不会想到——医院为了慎重起见,竟然请了一正三副共四位院长,搞起了中西医会诊!
故此,老李终究是知道了一切!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李忽然一乐:“你小子,当真使得好手段!”
“好手段?”郝仁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老李摸出包烟,自顾自的点了一根:“但凡被拳头打骨折的鼻子,呈现的是面伤、片伤。可你这……嘿……两根亮堂堂的手指印,倒真是下得去手!”
“留下手指印了?”闻言,郝仁慌忙坐起了身。
“找什么呢?”
“镜子。”
“甭找了。”
“您这有?”
“我带那玩意儿干什么?!”
“……”
“这里是病房,哪有那玩意儿!回来……卫生间里也没有!再说了,你现在包成这样,能看出个六啊!”
郝仁闷闷的躺回病床,心里却是急得不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给我拆开,那不灶王爷扔石头——砸了锅嘛!”
“放心吧,即便他们拆开也看不出痕迹。”说到这里,老李得意的眨了眨眼。“我给你用了栀子粉外敷,刚好遮住了手指印……嘿,估摸这会儿已经浸到肉里了,想洗都洗不掉!”
听到这话,郝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还得是您!老当益壮、老成持重、老骥伏枥……”
“嘚得得,麻溜的打住!”
“嘿嘿,您高明!”
“眼下说我高明,等几天你可不要后悔!”
“后悔?”
“你一化工集团的总经理,总不能见着天的顶着黄的发焦的鼻子上班吧?”
经老李一提醒,郝仁可算是回过味来:“不会吧?那栀子粉……洗不掉?”
“洗还是能洗掉的,可时间长了……你见过腌猪肉吧?”不顾郝仁的焦急,老李不紧不慢的说道。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郝仁已是举起了手:“打住,您甭说了!一个字都甭说!好嘛,为了这档子事,还得做个把月的黄鼻子!”
看着郝仁的倒霉模样,老李只感到自己心情大畅!也是,被这厮瞒了那么久还不能借题发挥一下?
“郝仁,你现在是化工集团的总经理,犯不上这么做吧?”片刻后,老李问出了困扰自己许久的疑问。
此刻的郝仁再没了之前的保留,于是便说起了事情的缘由。
他说的很是详细,详细到具体的细枝末节。从柳大尚三人的空降,到后来的虚报产量;从一开始的各行其是,到最终的下放车间。
除却一些不能说的,郝仁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完完整整的告诉了老李。
“嗯,这样一说也就能理解了。”老李找来烟灰缸,摁灭了烟头。“郝仁啊,你看……按道理说,病房是不允许抽烟的,自然用不上烟灰缸;可是你看——这里非但有烟灰缸,而且还是陶瓷烧制的稀罕玩意儿!”
郝仁眨了眨眼:“您老的意思是?”
“凡事嘛,都会有例外。而且这种例外,往往会更倾向于规则的制定者。”老李仍是笑着,只是笑容中多了几分晦暗不明。
郝仁愣了一下,指着‘烟灰缸’,道:“老李同志,我承认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可这不是烟灰缸……”
“不是烟灰缸?”老李哑然。
郝仁欠了欠身子:“我们化工口的谭领导,希望我借着此次休息的机会,修身养性、舞文弄墨……所以送了我一个笔洗。”
“不是烟灰缸?是笔洗?!”老李把笔洗端在手里,上下左右打量个不停。“郝仁,他亲口跟你说的修身养性、舞文弄墨?”
郝仁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嗐,这种一目了然的事还用刻意交待嘛?”
“啧啧,我怎么觉得你是俏媚眼给瞎子看——传错了情?”老李将笔洗放回,然后撇了撇嘴。“指不定是在告诫你,要你洗心革面……”
老李的话尚未说完,一位小护士便推开了房门。
“李副院长,该熄灯了。这么大的烟味……您这是抽烟了?”
老李站起身来,给郝仁叠好了被角:“郝总经理,您好好休息,等有时间了我再过来陪您聊天。还有……您现在是病人,可不能再抽烟了!容易影响病情!”
说罢,他也不去看郝仁的脸色,只是一溜烟的走了出去!
见小护士面色不善的看向自己,郝仁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一时间没忍住,放心,我指定不会再抽了!”
“那就好。”小护士点了点头。“郝总经理,夜里您要是有事的话,可以按床前的那个按钮;直接喊也行,门口有我们的保卫员。”
“好,我知道了。”郝仁轻声回道。
夜深了,郝仁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
这是他第一次住进高干病房,柔软的床铺、温暖的被褥、宽敞的房间……难怪有人一住就是十几年!凭着这里的住宿条件,一般人家还真比不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在房间里投下斑驳一片。
郝仁转过头,望着窗外的树影——深夜的寂静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明天的胰岛素试生产,大概要由老张、王成他们出面了;及早就确定参加的陈领导、刘领导肯定会发现端倪,并且追问到底!
谭领导那边……应该已经上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