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大年初三的四九城被铅灰色的云团压抑得严严实实。
化工集团办公楼前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北风里晃荡,穗子上的金粉簌簌掉落,与地上的雪水混在一起,像幅褪了色的年画。
二楼会议室的暖气片依然热着,却好似驱不散室内的寒意。
老张把军大衣搭在了椅背上,露出里面洗的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茶杯,不时的吹了吹飘在上层的浮沫。杯口腾起的热气刚飘到半空,接着便被香烟的烟雾吹散。
另一端,柳大尚正用手指摩挲着袖口;余树夹着的香烟半天没吸,烟灰结成小团落在干净的桌面上;而倪红则是将手里的文件揉得皱巴巴,双手仿佛有些颤抖。
郝仁看向集团总会计师杜若,缓缓说道:“杜总会计师,你继续。”
“那好……”后者点了点头,声音较为低沉。“四九城第一制药厂元月份的报表,复方磺胺甲恶唑报产 80万片,实际入库 22万片。”
杜若一边念着,一边用手指翻开下一页:“余副厂长负责的生产日志写着三班满勤,但各工段的考勤表显示依旧正常……并且,原料药车间的产能不足以成品药车间生产出80万片。这一点,我们向中间体、原料药的生产部门确认过。”
听到杜若说出的这番言语,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余树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些许寒气:“去年年底,上级送来了‘先进单位’的锦旗;又赶上隔壁天京药厂翻了两番的喜报。你们说,作为四九城第一制药厂的我们,能在这个时候拖后腿吗?”
复联许大姐拿出钢笔,做着记录:“拖后腿和造假是两码事。天京药厂翻番靠的是设备革新,你们靠的是改账本。柳副厂长,你是管日常事务的,不知道上级要求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吗?”
“再者说了,能够按时、准量、保质的完成上级安排的生产任务,就已经是胜利了!哪里有什么后腿不后腿的?!”
不知怎地,在对上许大姐的眼神时,余树明显有些闪躲。
柳大尚摸出火柴,连划了三根才点着:“许主任,这半年多以来厂里上上下下都在喊着勇创高产的口号。工人们热情高涨,我们在数字上动一动……也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工作热情……”
“没错,我们这是积极响应号召!”倪红突然打断了柳大尚的话。“节日前出成绩,这不是一向的举措吗?要不然也不会有‘苦战二十天,产量翻一番’的车间竞赛了!”
‘当啷’一声,老张的茶杯盖子掉在了地上。
“倪红同志,上级的号召是鼓足干劲,而不是虚报产量、数字造假!不少药品,仓库里只有你们报的数字,实际库存连应急的都不够!”
“储备……”余树小声反驳着。
“早填进报表了!”老张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你自己拿去看一看!幸亏这段时间没有调拨,不然指不定要出多大的乱子!”
窗外的北风更紧了,它夹杂着初生的雪粒砸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有人走到窗前,轻轻阖上了窗户……
虽少了雪打玻璃的声音,但是室内明显沉闷了许多。
柳大尚突然站起来,中山装领口的布扣绷得笔直:“张书记,虚报产量并不是我们一家的事。地方上的农田、工厂,哪个没有点水分?”
“所以你们就可以干了?!”老张拍案而起,木椅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事到如今,你们还是认为自己没有错?难不成,是我们这些人冤枉了你们?!”
对于老张的接连反问,柳大尚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面前的文件,间或着抽动嘴角。
老张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扉页上‘实事求是’四个字被磨得发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搞化工的,要对老百姓负责,不是对数字负责!你们以为报高产是给药厂、集团争光,其实是在往我们的脸上抹黑!”
“杜总会计师,把你们的审计报告发给与会的各位同志,一人一份!虚报产量者,无论何因,一律严处。实事求是,方是新春气象。”
风声小了许多,雪粒竟软和起来了。
不知何时起,空中飘起了绒絮般的东西,先是三三两两,旋着旋儿,袅袅地落下来,忽而便密了,成团儿地打转。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再没了言语,只剩下手指翻动纸张的‘哗哗’声。
“触目惊心啊……”良久后,有人感慨着说道。
还有人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柳大尚三人:“虽说张书记是在制药厂挂职的,但是日常事务、生产、宣传等等,都是交给你们负责、打理的!现如今出现了这档子事,你们三人是难辞其咎!”
“年前搞出了工人停产,如今又……你们的思想很是问题!”
闻言,柳大尚激动的张了张嘴,可终究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倒是一旁的余树、倪红二人,脸色平静如常,完全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老张把烟头摁灭在装了水的烟灰缸里,发出的‘滋滋’声像是在给这场争论画上一个句号。
“现在说说处理结果。”他翻开笔记本,不紧不慢的念道。“对柳大尚同志的处理意见……鉴于年前发生的停产,以及本次的虚报产量……在下放车间的基础上,由原行政十四级降为行政二十一级!”
此话一出,周围哗然一片。
行政十四级变成了行政二十一级?这几乎就是把一位县处级同志,一股脑的撸到了科员!仅比办事员高了点!
侧目纷纷中,柳大尚叹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余树同志,停职反省!但技术上还要牵头查设备。”说到这里,老张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其它处理意见,待上报化工口后,另行通知!”
“倪红同志,停职反省!同时要负责办宣传栏,就叫‘警示栏’……其它处理意见,待上报化工口后,另行通知!”
“该处理结果,以及对停产事件、虚报产量事件的通报批评,将会刊登在《厂报》《卫生报》上,下发到全国各分厂!”
“《卫生报》?”听到这里,余树倏地瞪大了眼睛。
老张瞄了他一眼,缓缓问道:“余树同志有意见?”
“张书记,为什么要把通报批评刊登在《卫生报》上?”此刻的余树,明显失了方寸。
老张放下文件,一字一句的解释道:“《厂报》是你们制药厂的厂报,它的流通范围只在制药厂及其各处分厂。而整个化工集团,除了制药厂还有数十个其它工厂,故此只能使用《卫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