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晚上七点,郝仁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
秋夜风冷,四下俱寂。
两边四合院的大门多是关的严严实实,只有偶尔的灯光从小窗透出,洒了一地橘黄。
离自家大门尚且远着,郝仁便看到一车、一马、一盆。
朦胧的月色下,灰白色的马匹正站在车辕边,悠然自得地吃着盆里的草料。它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嚼着草料,嘴巴有节奏地开合,偶尔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从门后闪出一道熟悉的人影,操着熟悉的嗓音说着熟悉的话。
郝仁下了车子,迎上前去:“厂里临时有个会……这几天温度降的忒快,不少工人得了伤风感冒,上头急着呐。”
说罢,不等秦淮茹反应,他赶忙岔开话题:“老丈人来了?”
“来了。”秦淮茹点了点头,语气舒缓了些。“满满一马车的干柴,又堆了两垛才放下。这会儿在和一大爷他们坐着,就等你回来了!”
对于秦淮茹的话,郝仁并未感到吃惊。
一来堆干柴是个体力活,没有两三个汉子是干不出的;二来——老丈人上女婿门,那是贵客!起码得找几个陪席才成。
“家里备好菜了?”郝仁问道。
秦淮茹接过自行车:“家里现成的白菜、菠菜……就是少了肉票,只好去小饭馆里买了些熏鱼儿、牛肉。”(备注:熟的荤食多不需要肉票,就是价格贵。)
听罢,郝仁拍了拍书包:“那就好!也算是巧了,今晚我们食堂做了炖豆腐!等会儿加点咸菜、干菜,一锅给它烧出来。”
“真的?还有豆腐呐!”秦淮茹喜滋滋的看向书包,然后说道。“说来也是奇怪,如今菜店里不缺豆油、不缺豆渣、豆饼,唯独缺少豆腐!”
待秦淮茹说完,郝仁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指定是要优先保障供应食用油!
至于豆腐……
且等到天寒地冻,不容易变质再说吧!
当郝仁两口子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老丈人正和易中海、刘海忠、阎埠贵三人说着闲话、扯着闲篇。
“您各位抽烟。”郝仁一走进西厢房,立刻低头哈腰的敬了圈烟。
老丈人当前,该谦虚还是要谦虚一些的。
“郝仁,加班了?”老丈人没有客气,抬手接过了门子。“我和你们院里的三位大爷正说着你呐!都当上科长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郝仁扯过凳子,笑了笑:“嗐,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就是一医务科的科长,巴掌小、手指短,没甚么说头。”
“郝仁,话可不能这么说!”不等老丈人回应,刘海忠抢先开了口。“你们四九城第一制药厂可不比别的厂!甭看是一科长,出来起码能抵上个……半个主任!”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你二大爷说得对!四九城第一厂的科长还能小了?”
“四九城第一厂?”郝仁略感诧异。
阎埠贵摊开右手,念叨起来:“创汇第一、效益第一、规模第一……工人数量也是第一!这么多第一,可不就是四九城第一厂了?”
“三大爷,我以前还不觉着,可如今听您这么一说……得,您说的对!”一团烟雾中,郝仁竖起了大拇指。
相较于郝仁的两位大舅哥,老丈人是不常来的。
更何况老丈人的辈分在那搁着,故此今晚的礼数着实多了一些。
坐一起吃饭,坐席是必须遵守规矩的,年龄和辈分最大的长者要坐主位,然后再依次坐。主位通常坐北朝南,不管方桌还是圆桌,正位都在正中。
但是很多场合,桌子并不好分辨是朝北还是朝东,怎么来确定主位呢?
以门为标志,正对着门的是主位。
主位确定后,再按“尚右”即“右为上”的老礼儿,依次安排座位儿。为什么以右为上呢?“尚右”的老规矩从商周时代就有了,即以右边的位置为尊,室内以西为右,宴请尊贵的客人,要坐西面东。
而一旦坐下了,那这位置就不能再动了。
老四九城人认为——只要坐下,就按《易经》八卦来定位了。
这些定位,对人的运势来说并没有好与坏之说,但老规矩告诉你:定位后就不要再动了,如果您再乱挪位子,那就会乱了运势,倒霉随之而来。
经过一番推辞、谦让后,老丈人被推到了主位上。
虽是在自己的亲闺女、亲女婿家里,但他仍是略显局促的扭了扭身子:“郝仁,今天多亏了你们院里的三位大爷,等下你可得多端几个。”
“您放心。”郝仁起身接过秦淮茹端来的凉菜,顺势放下。“酒都备着了呐。”
易中海连连摆手:“您看……您怎么又提这事!都是左邻右舍的街坊邻居,又是打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不过是一些子力气活而已,哪值得您一直惦记?”
阎埠贵跟着说道:“老易说的没错!顺带着搭把手的事,甭那么见外。再者说了,老刘还是您那两位侄子的师父,合该他出这把子力气!”
老丈人还待说话,却瞧见郝仁从里屋摸出两瓶白酒。
“这可是稀罕玩意儿!”见状,刘海忠瞬即瞪大了眼睛。
郝仁一边拧开瓶盖,一边指了指瓶身:“还是大前年中秋节的时候,厂里发下来的福利。这两年可就没喽,顶多发两斤猪肉……”
“两斤猪肉?可以了!”易中海弹了弹烟灰,看向刘海忠。“老刘,去年咱们轧钢厂只发了一斤月饼吧?”
刘海忠回忆了一下,猛拍大腿:“可不是嘛!还是少放了糖的!我估摸着……应该是近几年里最寒碜的一次了。”
……
趁着几人说话的功夫,郝仁挨着个儿的倒满了酒。
老丈人端起酒盅,深深嗅了几下,露出一脸陶醉:“咱们走一个?”
“走一个!”
“走着!”
随着此起彼伏的‘滋溜’声响起,今晚的第一杯酒总算是急不可耐的下了肚。
易中海放下酒盅,看了眼门外:“秦家老哥,要攒满这一车干柴可不容易吧?”
“比起从前……是不容易。”老丈人不紧不慢的回道。“解放前,咱们四九城周边的山林便被砍伐的一干二净;好不容易等到解放后,缓了两年,又赶上了搞建设。前脚都还没成材呐,后脚又被砍了一茬……只能找些老树根,挖出来做干柴。”
易中海点了点头:“我说呐,半车都是木头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