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减了不少……)
翌日上午,八点十五分整。
四九城第一制药厂的领导班子,准时于老厂区大会议室召开了周一晨会。
作为主持日常事务的副厂长,柳大尚在和老张交换了一下意见后,中规中矩的做起了会议主持工作。
“马上就到国庆了,我们厂的当务之急是做好迎国庆的准备工作!”柳大尚的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无论厂里厂外,还是家属区、生活区,都要有喜迎国庆的样子!”
“你们听听外面的动静,这是我们厂方队训练的声音!人数远超从前,标准同样远超从前!其中的重视程度,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说到这里,柳大尚把目光看向了安全保卫办公室的白主任。
见状,方才还在打瞌睡的白主任,立刻清醒了几分:“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在这里我简单汇报一下……今年我厂方阵队伍,依然是排在第一位;在人数上,要比去年多出三百二十人……主要是农民带标……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拢共有八天的训练时间。”
柳大尚敲了敲桌子,问道:“现在是谁负责带队训练?”
“柳副厂长,是由上级指派过来的。”
“哦,那我们可要好好配合人家,不能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对于柳大尚的话,白主任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仍是点了点头:“您说的对,我特意安排了几名保卫员过去协助……既是协助,也是学习。”
白主任毕竟是制药厂的老人了,又长期在保卫科工作,故此还是有些‘捧场’的。
这不,他刚把话说完,立刻有人接过了话茬:“还是白主任想的周到,协助工作的同时还没忘了深入学习。”
“没错,我看……这种精神还是值得肯定的!”
“小赵,你们技术设备科应该向白主任看齐。等到再有厂家过来维修,你也安排几个人偷偷师、学习学习。”
赵科长虽在心里骂娘——好好的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可嘴上仍是说道:“一定、一定!我今天就把这事落实下去。”
看着台下的一幕,柳大尚勉强克制住心中的不满。开会嘛,就是要严肃、规整!哪能你一言我一语的?
还讲不讲组织性、纪律性了?什么特么的两参一改三结合!
妥妥的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柳大尚清了清嗓子,议论声并未减少;无奈,他只好又咳嗽了好几声,众人这才眼神里透着奇怪的看向他。
“柳副厂长,咱们厂自产的川贝枇杷膏,对咳嗽的治疗效果很好。”医务科科长好心的说道。
“急支糖浆也行!”有人喊道。
医务科主任看向对方:“我说的是止咳……”
“都差不多。”前者又道。
“差别大了!”身为医务科主任,自是要维护医务科的权威。“我跟你说,川贝枇杷膏适用于治疗痰热内阻……”
……
柳大尚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几次三番的打算开口,却都被硬生生的堵了回去。而坐在他一旁的老张,只是捧着茶杯慢悠悠的喝水,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
得,这是因着昨天的事给自己上眼药呐!
他想拍桌子,但是不能……
今儿他这样做了,明儿就能传遍整个四九城——他就是柳大尚,那位开会拍桌子……耍官威的!
思忖片刻后,柳大尚终究是看向了老张:“张厂长,您看这会议秩序……”
“讨论的……还是挺热闹的嘛。”老张淡淡的回道。
柳大尚敏锐的察觉到是‘热闹’,而不是‘热烈’:“是挺热闹,气氛也挺好……但今天的会议内容比较多,再耽搁下去我怕耽误了时间。”
老张诧异的看向对方:“会议内容?什么会议内容,我怎么不知道?”
“张厂长,这是我的问题。”柳大尚不由地压低了声音,表情甚是恭敬。“今天的这场会议,并没有需要表决的问题。考虑到您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忙于组建化工集团的工作事宜……我原想着会后单独向您汇报,所以便没让倪主任去打扰您。”
老张的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是嘛,还是柳副厂长你考虑的周全。”
“您是领导,为您分忧解难是我应该做的。”柳大尚显得更恭敬了。
老张不为所动:“哎,我这马上退休的人了,将来啊还得看你们!”
“张厂长,您哪有退休一说……不过是换种方式,继续发光发热。”柳大尚一边说着话,一边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或是感觉到火候到了、又或是台下的讨论过了火候。
老张终究是放下了手里的水杯,发出‘砰’的一声。紧接着,台下的喧嚣戛然而止,众人纷纷拿起纸笔,作纪录状。
柳大尚、余树、倪红三人,悄悄接触了一下眼神,瞬即复又正襟危坐。
“柳副厂长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们急着讨论什么?!”老张轻声说道。“柳副厂长,你接着说!”
柳大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只能继续说道:“方阵训练是一件大事,只有保卫科出面……我看还是差了点意思。倪主任,你们后勤工作要跟上!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好!”
“请柳副厂长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方队训练的后勤工作!”倪红信誓旦旦的做出了保证。
“兹事体大,你还是亲自抓一抓比较好。”
以柳大尚的身份,是不好直接插手方队训练的。但是,倪红的后勤主任身份刚好可以派上大用场。
不等倪红回话,柳大尚看向老张,用探询的语气请示道:“张厂长,参加方阵的人数可不少,就餐时间也不稳定。我提议,由后勤成立保障小组,专职负责他们的日常生活。您看……”
老张看了看柳大尚、又看了看倪红……他心底未免犯起了寻思。
“我看行!”良久后,老张回应道。
柳大尚笑了笑:“张厂长,那就交给后勤处理?”
“后勤……你来安排吧。”老张同样笑了起来。
经过这一番小插曲,太阳早已高高升起。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窗户,把整间会议室照射的明亮非凡。
偶有一阵秋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吹起桌上的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柳大尚在做完保障小组的工作安排后,接下来竟然话锋一转,直直的把矛头对准了厂办。
“就在昨天清晨,天还下着小雨。你们厂办的工作人员,居然把几百名农民兄弟放在厂门口,不闻不问!”
“同志们,现在是秋天啊!很多农民兄弟还穿着单衣、单裤,就这样站在大雨……小雨里!于心何忍?情何以堪?!”
离他不远处,厂办主任茫然的瞪大了眼睛。
这特么……还不是你要求的再等等?!
那厢,柳大尚浑然不看厂办主任的表情,只是继续慷慨陈词:“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情?要我说还是工作作风有问题,工作作风飘浮,不够扎实,思想消极,责任心不强,安于现状,不思进取。”
“思想上存在漏洞,完全忘记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意识不强!处理问题有时还存在畏难情绪,解决问题不够及时!”
老张朝郝仁努了努嘴:“听到了没?遇到对手了吧。”
“嘿……”郝仁哑然一乐。
“看出点门道了吗?”
“这是要拿厂办开刀啊。”
老张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在我国计划经济时代,厂办是工厂中极其重要的一个职能部门,其所处地位类似于现代企业中的管委会、行政部门等。
它既要负责厂里的日常办公事务,又要担负起管理工作。职权范围包括计划经济管理、生产管理、人事管理、财务管理、物资管理等。
几乎囊括了工厂的大部分职权部门。
似乎是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厂办主任急忙看向郝仁——再怎么说他也是和郝副厂长沟通过的,对方总不好撒手不管吧?
就在柳大尚中间喘口气的功夫,郝仁的声音骤然响起。
“柳副厂长批评的对!”在众人愕然的表情中,郝仁侃侃而谈。“昨天我就因着这件事,狠狠滴批评了他!”
“前面柳副厂长已经提到了,工作作风有问题、思想上存在漏洞。接下来我再补充几句……”
“首先,理论学习不足!大家可不要小看了这一点,可以说理论学习不足是产生诸多问题的首发点。对上级领导的讲话、发言,学习不够深入,缺乏系统学习,未能很好滴把握精神实质。”
“其次,缺乏主观能动性!只满足于上传下达,不敢提出个人想法和建议,工作能动性不强,存在得过且过的情况。”
众人没有想到、厂办主任没有想到,就连柳大尚同样没有想到……这郝副厂长居然没有帮着厂办主任说话,反倒是往死里踩?!
厂办主任的一张老脸,倏地变得煞白——难不成几位领导动了换人的心思?
正在这时,郝仁陡然拔高了嗓音:“当然,这不仅仅是厂办一个部门的毛病;很多部门都存在同样的问题,都需要加强认识、自我调整!”
“在这里,我倡议各部门加强学习,牢记宗旨,提高自身素质。自觉学习思想,深刻把握精神实质,时刻遵守章程,认真履行义务,积极团结同志,做到思想、行动上保持高度一致。将学习和工作实践相结合,不断提高活学活用的能力。”
“我还倡议——我们要转变工作作风,经常深入群众之中去,倾听群众的意见和建议。尤其要带着如何解决和处理工作中所遇到的新情况、新问题深入群众,努力研究和探索发展过程中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使工作更能适应新形势、新任务、大发展的要求。”
“我还要倡议……”
一九五七年九月底的这次周会,注定要被众人铭记!
因为在这次会议上,郝副厂长竟一口气提了十几个倡议!不但是数量十几个,而且每条倡议都是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从加强学习,到坚定信念。
从工作作风,到增强服务意识。
从密切联系群众,到……
至于这次周会的最初目的,早已淹没在众多的倡议之中。众人只牢牢记住了,柳副厂长那张铁青的大长脸。
中午十二点,老张一脸疲惫的走在郝仁身旁。
“张领导,我帮你拿饭盒……”郝仁笑着说道。
若是搁在从前,老张是指定不能答应的:“来来来,你是该帮我拿一下。打从娘胎里出来,我就没一口气写过这么多的字!”
郝仁将两个饭盒摞在一起:“说的起兴,一不小心没收住。”
“这是起兴的事吗?你知道你说了多少个字吗?”
郝仁摇了摇头:“只顾着说了,哪有功夫查字数?”
“不多不少,整整三千多字!”老张摸出华子,颤抖着手点了一根。“都快赶上爬长城的五千字了!”
“有这么多?”
“当然!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