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定好的秦家庄之行,因着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雪戛然而止。
秦淮茹心里虽有些不甘,但也只能在隔了几天后,拜托自家的大哥、二哥将年礼捎了回去。
而秦家庄的老两口不是没想过来城里看看,看看女儿、女婿,看看一个多月未见的大孙子。
只不过,自打施行了统购统销、粮票定量后,农村人进城变得愈加的艰难了。
往常只要大队里开张条子、写个证明,他们还是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内进城的。
可是现在,有了条子、有了证明还不够,还要事无巨细的写上要办的事项,以及去哪里、住哪里、怎么去、怎么住……
经过这一番折腾,即便有进城的心思也被打消了。
一九五四年的一月三十日,周六。
人多了,摊子就大;摊子大了,要准备的事情就跟着多了。
制药厂拟定于下午两点召开的年终大会,从早上七点便开始布置起了会场。
天黑擦着黑,老厂区食堂门前的空地上业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歇班休息的工人们,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桌椅,步伐稳健地穿梭在场地间,将它们整齐地排列成方阵。
厂办的女同志们也没闲着,她们心灵手巧,负责装饰会场。几个人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小心翼翼地将红色的彩带挂在临时支起的梁柱之间,彩带随风轻轻飘动,为整个会场增加了喜悦的气氛。
还有些女工拿着红纸,用剪刀剪出精美的图案,然后将这些剪纸贴在食堂的窗户上、墙壁上。
快过年了,也该好好的给食堂捯饬一番了。
郝仁抬手揉了揉眼角,话音里透着股子早起的索然:“张领导,下午才开始年终大会,怎么赶的这么着急?”
“今年跟往年可不一样。”老张缓缓吐出烟圈,略显疲惫。“队伍在半岛取得了胜利,咱们也在血吸虫、肺结核等疾病上取得了胜利……还有那根大炮仗……数喜临门,自然要办的隆重一些。”
说罢,老张目视一侧,大声喊道:“小心点,别把手砸到了!”
会场的前方,是一个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后勤处的工人们正在对台子进行最后的加固,他们熟练地挥动着手中的锤子,将钉子稳稳地钉入木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郝仁看着有模有样的主席台,轻声笑了起来:“确实隆重了,起码不是几张桌子拼凑的了。”
“那是!”很明显,今儿的老张是有几分得意的。“桌子上铺木板,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颤颤巍巍的……这倒没什么,关键它还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传到话筒里……影响发言不是?”
郝仁点了点头:“您说的有道理……宣传科不会是把整个家底都搬到这了吧?”
顺着郝仁的视线,老张扭头望去。
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宣传科的工作人员正紧张地调试着设备。
“试音,试音,一二三四……”,随即广播里传出了声音,在厂区上空盘旋。
冬天的四九城,日头着实升的慢了。
直到时针指向八点的时候,东方的一抹白才变得艳丽起来。先是一抹淡淡的橙红,如同少女羞涩的红晕,悄然晕染在天际。紧接着,橙红迅速蔓延,与那青灰色的天空相互交融。
就在这橙红与青灰之间,一轮红日缓缓探出了头。
红日起初并不耀眼,柔和的光芒给整个工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厂房的墙壁、车间的窗户,都被这金色的光辉所笼罩,仿佛一瞬间都被赋予了生命。
随着太阳的不断升高,那金色的光芒逐渐变得耀眼。
它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照亮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也同样照亮了整个四九城的每一个角落。
看着已经布置好的场地,老张满意的点了点头。
“怎么样?是比去年好多了吧。”
到了这会儿,汤副厂长和郑副厂长也来到了现场。
“那可不?!”郑副厂长急忙接过了话茬。“不说别的,单是加固了的木板,就要比去年强!”
老张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是郑副厂长眼力好,一眼就看到了进步。等到了下午,你就放心的在上面走,绝对不会出现之前的事了!”
听到老张的话,郑副厂长显得很是自得。
他刚要说话,却瞧见一名保卫员远远的跑了过来,边跑边说:“厂长!张厂长!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不好了?”老张紧张的问道。
郑副厂长跟着接了一句:“大清早的,胡说什么呐!能有什么大事不好了?”
他嘴上说着,眼珠子却转了一圈——难不成,生产车间出事了?又或是……成品库被盗了?
保卫员似乎是跑了很久,等到了几人面前的时候,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领导……领导们去……家属楼视察了!”
等保卫员把话说完,老张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怎么没接到通知……领导们?哪些领导?”
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保卫员尽量压低了嗓音,说出了一连串的名字。
临到末了,还没忘提一嘴他自己的领导:“领导们没说让你们过去,是我们白科长抽空子嘱咐我过来的……嗐,差点没被警卫员们发现!”
“领导们只去了家属楼?”郑副厂长突然问道。
保卫员想了想:“我跑来的时候……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要去家属楼食堂的。”
老张看向了郑副厂长:“老郑啊,家属楼食堂供应了哪些早点?”
“稀饭、咸汤、馒头、咸菜……还有鸡蛋。”郑副厂长想了一下。“和老食堂这边一样,无非是多了一桶牛奶……”
见老张有些不解,郑副厂长又解释道。
“上级特批给咱们制药厂每天两桶牛奶,原本是供给厂医务室里的病号用的……但是,自从家属楼建成使用后,便有工人提议分一桶到家属楼食堂。”
“张厂长,您也知道……家属楼那边孩子多……”
听到郑副厂长的这番话,老张的眉头逐渐舒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