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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的王主任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过郝仁的身影了。
两人上一回见面,还是年前的事。
王主任至今仍记得郝仁那天的模样——头上卡着顶土黄色的冬棉帽,脖子上围了两圈枣红色的围巾;围巾又宽又大,只露出两颗滴流圆的大眼珠子。
再加上对方揣在怀里的鼓鼓囊囊,浑就像是敌特接头一般!
“王主任。”当着众人的面,郝仁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
听到是郝仁的声音,王主任急忙回过头去:“大中午的,你怎么过来了?”
郝仁笑的很是腼腆,腼腆的犹如头一回见到老丈母娘:“今儿不是上班嘛,只能趁着中午休息的功夫来您这……申请点事情。”
申请点事情?
“来,去我办公室里坐坐。”
闻弦知音,王主任盖上饭盒起身走在了前头。
不得不说,四合院的老房子就是比制药厂的实验楼凉快。甭看是靠里的一处小房间,郝仁一走进去立马觉得浑身上下舒坦了不少。
“说吧,什么事?不会是因为医务室渗水的事吧?”王主任一边说着话,一边递了把扇子。“比不上你们制药厂,将就着点。”
郝仁笑着接过扇子:“瞧您这话说的,我那间医务室还不如您这凉快呐。”
他嘴上是如是说着,手底下却勤快的扇的起劲——当然,方向是对着王主任那里。
“行了。”王主任摆了摆手,看向郝仁的眼神里充满了亲昵。“我可受不了凉……昨天下午,我带着几名泥瓦匠师傅上门看过了。确实渗水的厉害,想来该是过去打地基的时候偷了懒。”
“嗐,旧社会建房子就是会偷工减料!”郝仁义正言辞的批判起来。
王主任点了点头:“他们又不是为人民服务,怎么会真心实意的建房子呐?不过师傅们说了,只是东边一间渗水,暂时影响不到你们西边的两间半。”
“王姨,师傅们也说了……暂时影响不到。”郝仁手里的扇子加快了几分。“前院的三大爷可是劝我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智者不不陷于覆巢……话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王主任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你是想重新修缮?”
“修缮……我是想重建。”
“推倒了重建?”
“推倒了重建。”
“你那两间半和医务室用的是一堵中墙。”王主任摇了摇头,语速逐渐放缓。“真要是推倒重建了,医务室也站不住。”
郝仁欠了欠身子,小声说道:“所以这不是来找您商量了嘛。王姨,您看这样成不成?我掏钱把医务室的两间半买下来,然后一整个儿的推了重建……您听我把话说完,至于现在的医务室……完全可以依着我们四合院的外院东墙,再建两间新的东厢房供医务室使用。”
“如此一来,那间‘小教室’……就是进了大门右手的耳房,连在一起可以当做注射室。姨啊,您都不知道,如今的医务室到了冬天可是冷的不行。倒座房嘛,一整个寒冬腊月都见不着太阳光……”
“再者,它还没个注射打针的地儿!爷们儿汉子还好说,屁股帮子不值钱……那些大妈小媳妇儿的,宁愿吃药慢慢的捱着,也不愿意打针!嗐,整個一封建思想!尤其是小媳妇儿,现在她们一看我就脸红……唉,好像我是耍了流氓一样!您以为我乐意看?医者父母心啊,姨!”
在郝仁说话的时候,王主任静静的提起水壶给他倒了杯热水。
“说累了吧?”王主任把水杯推到了郝仁面前。“喝口水润润嗓子。”
郝仁觑了眼冒着热气的水杯,硬着头皮伸出了手:“王姨,我说的这事……”
“嗯。”王主任沉吟片刻。“郝仁啊,你要是真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咱南锣鼓巷有的是。怎么还和倒座房较上劲了?你们巷子口左边的小酒馆,隔壁那户四合院里还有着三间正房空着;还有西边巷子的左手第三户,也有……”
“王姨,我这人恋旧。从小到大都在那院里生活,有感情了……很深很深。”
郝仁说的很是真情实意,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劝是劝不动你的。真想好了要买?”
“真想好了。”
“小秦呢?”
“她也同意。”
“医务室两间半、倒座房两间半,合着一共五间房。真要是推倒重建的话,花费可不少?”
“只重新做地基,现有的砖瓦梁木还能用……费点人工,实际上花不了多少。”
“院里人都同意了?”
“您说的是新建医务室的事?同意……何止是同意,个个都拍手叫好。您看……这是院里的三位大爷出面,找他们写的申请……”
“啧啧,申请书都有?”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王主任接过郝仁递来的信纸,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了印章。随着‘砰’的一声,一个鲜红的印戳立刻出现在了信纸的右下方。
“制药厂是个好单位。”王主任舒了口气,复又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公文本放在桌子上翻开。“在那里要好好工作,要为工人兄弟们的身体健康做好保障工作。”
郝仁看着对方的眼神,心中不觉升起一股暖流。
自打老李去了大西北,就再没人和他说过类似的话了。
王主任终于落笔填好了批准书,取出公章在下方盖了。想了想,又在意见栏上添了几笔……
“今后有条件了,还是要考量一下正房的事。伱们小两口不在乎这个,等孩子大了,总不好还是在倒座房里住着吧?”对于郝仁,王主任难得的唠叨了两句。
“一定一定。”郝仁连声应道。
出了街道办的门,郝仁怀里多了一份‘土地房产所有证’。
说是证,其实只是A4大小的一张纸。
最上端从右至左印着‘土地房产所有证’的字样,下面是一大块填有土地面积、房产面积、土地位置、房产位置的表格;表格的右侧,则是诸如耕地、非耕地一类的制式文案。
街道办王主任的话,郝仁并非没有放在心上。
房子嘛,尤其是四九城的房子……尤其是四九城的四合院,他还能没个想法?
但是像王主任提议的买个三间正房,他并不乐意;要买……咱就买成套的……真要是买了三间正房,和目前的居住条件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的四九城人满为患,僧多粥少。真要想寻个成套的四合院入手,还是比较有难度的。只能再等等,等到有人提桶跑路的时候,再捯饬个三、四、五进的房子也不是不可能!
当郝仁冒着正午阳光赶回制药厂的时候,制药厂的大门口正堵着十几辆卡车。
“远远就瞧见是你。”最前头的卡车下,老张带着一众人四下打量。“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今天的老张,对谁都是分外的热情。
只是看一眼众人手中的华子,郝仁便心知肚明的笑了起来,
“上级调配过来的……奖励?”
老张压低了嗓音:“几位领导合计了一下,表彰会的事要放一放。今天先把奖品发下去,给厂里头的工人打打气。”
“天太热了?”
入秋之前,都不是开表彰会的好时节。天气本就炎热,再组织个几千人聚到一起……想想都不利落。
“有这方面的考量。”老张点了点头。“但更多的还是半岛那边。眼下上级各位领导的精力都放在了那里,其它事情只好等一等。”
郝仁默然。
按着原时空的时间线,七月的下旬便是签订协定的日子。在这之前,领导们还真没多余时间。
郝仁没再想表彰会的事,而是跟着老张一起打量起了卡车。
“香皂?”郝仁像发现新大陆似得,诧异莫名。
“看出来了?嘿,起初我还以为是肥皂呐。”老张毫无风度的大笑起来,抬手指了指后面的几台车。“沪上产的香皂,每人两块;还有毛巾、脸盆……不比年终福利差。”
这时,郑副厂长略显得意的冒出了头。
“管物资调配的同志,还想着给咱们灯塔呐!幸亏我提前过去了,要不然指定没这两车香皂的影。”
郑副厂长口中的灯塔,是四九城日化一厂生产的肥皂。
半块板砖大小,橙红色。拿它来洗衣服,只能说比胰子强点有限。这也是为什么五十年代初肥皂并不紧俏的缘故。
毕竟,能用胰子洗的干净谁还会想着用肥皂?
直到1958年四九城肥皂生产合作社合并了四九城日化厂,老百姓对肥皂的需求量才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
合并之后,肥皂的制作工艺又有了进一步提升。不但能脱色脱臭了,还添加了香料。拿它洗完衣服,在太阳底下一晒,衣服干净得就跟新的似的,还香喷喷的。
就因为这样,肥皂才逐渐被老百姓接受、喜爱。(备注:加了香料的肥皂也不是香皂。两者原材料、配方不一样。)
老张摸了根华子,给郑副厂长续上:“老郑,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今晚食堂加餐,我得找你好好的喝几杯。”
“都是工作,都是工作。”郑副厂长嘴上谦虚着,表情却惬意的很。
除了他自己,再没别人知道其中的缘故——是卫生口林领导特意关照了对方,就这样对方才事先给他打了声招呼。
要不然的话,人家一调配奖励物资的凭什么让你们挑三拣四?
中午饭点的时候,第一制药厂的工人们霍然发现在食堂入口处多了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各放了一个‘黄河牌’的塑料筐,筐底铺了一层冰块,冰块上摆满了汽水。
“一人一瓶甭多拿!”食堂大周,带着几名食堂工作人员站在桌子后头。
大周不傻,他机灵的很。一瞧见厂办大姐领着卡车司机把车开到了食堂门口,他就赶忙放下了饭勺、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果不其然,抢到好活儿了不是?
在这热的流油的天气里,还有比守着‘大冰箱’更舒坦的活计了吗?
“哟,大周!不颠勺了?”有工人调侃道。
大周摸了瓶汽水递过去:“哥们儿什么时候掂过勺?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