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郝仁拉开门闩的时候，恰好看见二舅哥宛如一只受了惊的鹌鹑，蜷缩着脑袋不停的搓着双手。
瞧他这般模样，应该是冻的不轻。
“二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秦淮茹早已穿好了衣服，拎着热水瓶出了里屋。
秦溜达捧着茶杯，环顾了一圈四周：“大妹，家里泡海带了？”
“没，哪有那玩意儿。”秦淮茹恍若未觉。
“那倒是怪了，一股子海腥味。”
听到秦溜达的话，秦淮茹的脸色瞬即嫣红一片——宛如东方的第一缕朝霞。但听到‘啪’的一声响，秦淮茹忿忿的把手中的火柴盒拍到了郝仁手上。
“起床气、起床气……”郝仁讪讪的道。“对了，您昨晚没回秦家庄？”
连喝了半杯热水，二舅哥的嘴皮子可算是利索了：“甭提了！回了，一下了班我就直接回去了。”
“对方没答应？不对啊，哪有这么快回应的！”
“压根就没见到人！”
“躲着呐？”
“那倒不是。”‘吨吨吨’，秦溜达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热水。“好妹夫，今天你们制药厂要办相亲大会？”
郝仁点了点头：“没错，是今天。三月底定的这事，特意挑了五一这天。”
“嗐！这不整褶子了吗？我们村……不光是我们村，附近几个村的大姑娘在村复联的动员下，上赶子要参加你们制药厂的相亲大会。什么解决户口了、工资高了，还有房子……妹夫，你们厂真要分房子？”
“二哥，上头就是那么一说。那一片大荒地，您又不是不知道；真要是等到建好了，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呐！”
“我说嘛！”
伴随着‘嗤啦’一声，火柴燃起——这也是郝仁觊觎医务室的原因之一。
整天窝在家里抽烟，烟味大、忒容易影响夫妻感情。
“妹夫，把你的工作服借我穿一天。”烟雾缭绕中，二舅哥不紧不慢的说道。
“您是要？”
“她去参加你们厂的相亲大会，我也得过去瞧瞧。”
好嘛，瘦田无人耕、耕来有人争——这是上心了！想到这里，郝仁不由得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队长侄女心生好奇了。
“二哥，您这是上心了？”
“嗯……”
“漂亮？”
“还行。”
“高挑？”
“不矮。”
“白净？”
“村里头哪有白净的！”
话说到这里，里屋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二舅哥赶忙找补了一句：“自打大妹嫁到城里来之后，再没白净的了。”
咳嗽声戛然而止，比川贝枇杷膏还好使。
“那您看上她啥了？”
“腚大，好生养。”
话音刚一落地，屋里的咳嗽声比方才来的更剧烈了。
“淮茹，把我那件工作服拿过来。”郝仁急忙打岔，朝着里屋喊道。“放在床头椅子上的那件。”
待秦淮茹把工作服抛出来后，郝仁仔细的翻了一阵——万一里面遗漏了纸条、样品什么的，那事情可就不美好了。
“二哥，您先穿上试试。”郝仁提醒道。“到了地方之后别多话，寻着人了就……”
“放心，我懂！”秦溜达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捋了捋袖口、领口。“怎么样？还行吧。”
“不大不小，刚刚好！”
“今个儿的相亲大会是在我们厂大门口办的，估摸着要占半条街。”想了想，郝仁还是决定再安排两句。“千万离我们厂的大门远些，保卫员都是有家伙事的，严着呐。”
一听到‘家伙事’仨字，秦溜达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了。
“妹夫……要不你陪我过去？”
“我？不行不行。”郝仁赶忙摆了摆手。
打他从名单里看到了秦家庄的字眼，他便定下了不露面的主意。要不然以他那么热爱工作的行事作风，又怎么能不赶在五一这天去厂里做做实验、加个班？
秦溜达还要再‘请’几句，倏地看到站在一旁的秦淮茹正一脸不满的瞪着他——也是，哪有已婚男人去相亲大会的？更何况还是大舅哥要喊上自己的妹夫……
“二哥，再来点胡椒面？”
毕竟是自家二哥，秦淮茹赶在做早饭的前头给秦溜达下了一搪瓷碗的挂面。五十年代的手工挂面，又细又韧，其味微咸，若再加点香油，更是清香可口。
“是啊，二哥。”郝仁把包了胡椒粉的纸包，推到二舅哥的面前。“黑胡椒，温中散寒，一碗下了肚保准你胸口里的寒气都没了。”
秦淮茹拍了拍郝仁的肩膀：“别光顾着说这，你再嘱咐嘱咐他。”
“用不着，刚才的话我都记下了。”秦溜达起身抹了抹嘴。“少说话，离大门远点……大妹，伱就把心放肚子里头去吧。”
“把鸡蛋吃完再走。”秦淮茹喊道。
“甭浪费了，给我外甥留下。”
好嘛！难怪他不乐意放胡椒。真要是放了胡椒，小孩子可就吃不成鸡蛋了！
待秦溜达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秦淮茹略微有些紧张的扯住了郝仁的手：“郝仁，没事吧？”
“没事，二哥又不是坏人。再说了，我们厂里几千口人，谁能认得谁啊？！”郝仁小声宽慰道。“行了，咱们也该回屋做饭了。再晚一会，医务室该来人了。”
早饭后，秦淮茹抱着小蘑菇去了中院何家；而郝仁则是破天荒的去了医务室坐诊。
“郝大夫，今儿你当班啊？”有脸色苍白、不停咳嗽的街坊过来。
郝仁笑了笑：“给媳妇儿放放假。”
“嚯，您是这个。”来人竖起了大拇指。“郝大夫，劳您给我把把脉？”
今儿来医务室算是赶上了，居然是郝大夫当班！找他把把脉，一准是没错的。
片刻后，郝仁起身走到药柜前。
曾经空落落的五层大木柜，如今是摆了個琳琅满目。从上到下，按着药品的种类、用途、成分等方式摆放的整整齐齐。从左至右，又按照避光、干燥等不同的存放环境各规划好了放置区域。
“算你来的巧，新配给来了两盒青霉素。”郝仁边说着话，边数量的取下了几款药。“肺部有感染……再耽误几天该去人民医院了。两片青霉素，一早一晚各一粒；川贝枇杷膏……赶明儿记得把玻璃瓶还回来。”
“不用皮试？”听到青霉素，病人小声问道。
“口服药，用不着皮试。”
待病人走后，郝仁仔细打量了一阵药柜——抗生素的数量明显增多。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半岛的形势明显好转，甚至隐隐占了上风。不然这小小的医务室，也不会出现抗生素的踪迹了。
希望半岛的战斗尽快结束吧，不然那么多的四环素出口给谁？
不知是不是因着之前那人的缘故，没过多久医务室里便已是人满为患。若都是病人倒也罢了，可实际情况偏偏是病人三两位、好人一大堆。
一连接诊了几位后，郝仁总算是明白了他们的心思——有病没病，把把脉再说！反正是不用自掏腰包，不把白不把！
于是乎，郝仁开始不做人了。
“哟，大妈，您这是上火了啊！”郝仁皱着眉头。“我这没中药……您回家后，去药铺买上二两黄连，每天早上煮一锅黄连水；连饮三天，包您火气全无……嗐，都街坊邻居的，有什么好谢的！”
“您这脉象……得，也是上火！跟李大妈一样，黄连煮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