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的郝仁,是快乐的郝仁。
偶尔再想起王成递交的结婚申请书,他就更快乐了。
1950年5月1日,婚姻法正式颁布,这也是我兔成立后颁布的第一部法律。
在当时结婚需要向单位和组织提出申请,然后由领导签字拿着单位证明才能去领证结婚。
很多人对新社会的认识就是从婚姻法开始的。
四月初,白昼且短着。
朦朦胧胧的暮色中,郝仁一路上不急不缓的骑着车子。等到了巷口的大柳树下,才注意到树干上趴着几个孩童。
“郝哥!”有小人儿喊道。
郝仁右脚撑地,使了招‘脚刹’停了下来:“雨水,爬这么高做什么?”
“折柳枝!”何雨水大声喊道。“明儿一早要用!”
是了,明天是清明了。
虽然是法定节假日,但凑巧遇上了周末,于是便同没放假一般无二了。
“有光天一人在上面就成,折个柳枝用不了那么多人。”透过万条垂下绿丝绦的间隙,郝仁瞧了眼天色……东南处隐约有朵黑色的乌云。
得,看来明儿的雨纷纷是有着落了。
郝仁喜欢下雨天,尤其是休息日的下雨天。若能是场小雨,那便再好不过了。
一个人慵懒的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闲书,静静地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细雨声。又会时不时的抬起头来,隔窗望向院里的雨打树叶花枝颤……
“郝哥,您扶住了车子!”冷不防的一声大喊,打断了郝仁的遐想。
他回过神来,却看到何雨水手扒拉着树干,单脚踩在了后座上。然后轻轻一跳,如轻盈的春燕一般稳稳的落到了地面。
“你倒是不怕摔着。”
话音未落,刘光天几人如法炮制、有样学样的跟着跳了下来。
刘光天抱着柳枝,仔细数了几根递给郝仁:“郝哥,给您拿着,省的您再折了。”
“行。”接过柳枝后,郝仁拍了拍对方圆滚滚的脑袋。“哥哥我承你的情!”
“对了,郝哥。”刘光天别过头去,躲开了郝仁的‘拍瓜’。“这两天我爸要带着我哥去找您。”
“找我?”
“嗯,昨晚听我爸说的。”
“找我做什么?”
“他想让我哥去你们制药厂。”刘光天想了一下,接着道。“可我哥想去纺织厂。”
闻弦知音,郝仁立马明白了刘光齐的心思:好嘛,这厮还在想着纺织厂女工呐!
“行了,我知道了。”郝仁笑着回道。
刘光天环顾了一眼四周,说话有些局促:“郝哥,您得站在我爸那边……千万不能让我哥去纺织厂!”
“怎么说?”郝仁饶有兴致的看向对方,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促狭。
“您想呐,纺织厂是什么地儿?里面的工人不是姑娘就是老……妇女同志。”经常跟在许大茂后头厮混的刘光天,口头语可是学了不少。“以后要是有人问我:您哥是哪里上班的?我一说是纺织厂……好嘛,多丢份儿!”
“行啊,小脑袋瓜子里是装了不少东西。”
二月二龙抬头过去没多久,刘光天的光头堪堪长出了一短截毛寸。一手摸去,浑像是塑料毛的鞋刷子,分外舒爽。
“还有……还有呐!”听到郝仁的夸赞,刘光天喜滋滋的任由郝仁‘撸’了起来。“我爸说了,人家制药厂有宿舍,将来还能分房子……可以爬楼梯的那种。等我哥过去了,他的那间房就能归我了!”
刘海忠家有三间房是不错。
除去夫妻俩一间、正堂一间,剩下的那一间只能一隔为二分给了三个儿子住。刘光齐自是一人得了半间,而十岁的刘光天只能与六岁的刘光福睡在了一张床。
“人长得不大,心眼子倒是不少。”郝仁轻轻弹了一脑瓜崩,引得刘光天抱住了头。“光天,回去跟二大爷说……中专生分配到哪里工作,都是上级统一安排的。甭说我只是一医生了,便是你哥他们学校的领导,都掺和不了。”
不是郝仁不通人情,实在他说的都是事实。
直到九十年代以前,中专这一偏向技术定位的学历都是众人眼里的香饽饽。其录取分数,往往要比高中高出一大截。
甚至在那個较长的岁月里,优秀学生读中专、有家底的学生读高中成为了社会的共识。
毕竟,进入了中专学校便拿到了干部身份,间接等于是端上了铁饭碗、金饭碗。而高中,在1952年以前是没有高考的,所有大学生都是院校自主招考。
两相一比较,‘投资回报率’一目了然。
离外院西厢房还隔着医务室的距离,郝仁的鼻子不自觉的抽动了几下:这是……柳芽儿的味道?
或是被这股子味儿勾起了曾经的回忆,郝仁顿觉口中苦涩。
“先去洗洗手。”秦淮茹端着一碗碧绿的树芽儿,快步迎上前来。“三大爷从学校里捋了一筐,使唤着解成送来的。”
郝仁一边扎着车子,一边打量着狗窝。
“怎么想起来种梧桐树了?”(非高卢鸡梧桐)
“嗐,还是三大爷捯饬的。”秦淮茹朝着前院努了努嘴。“不单是咱们这儿,他们家的厨房门口也栽上了。这树长得快,木料又直,还不生虫子。等过了几年以后,修缮房子、打新家具不用另外花钱买木材了。”
“甭说了,指定是三大爷告诉你的。”
这时,打前院突然传来了阎埠贵的声音。
“郝仁,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明摆着的事,用得着我说嘛!”
郝仁笑了笑,转身走到了垂花门前:“三大爷,浇花呢?您说我家里那盆……好嘛,才一开口您就往屋里跑?可没您这样事的。”
“你可别多想。我是……淘好的米忘记下锅了!”
眼瞅着阎埠贵迭不急的收起了花盆,郝仁心下不由得一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让阎解成把你那几盆花给糊弄过来!
四月的四九城,是青黄不接吃春菜的四九城。
郝仁家里也不能例外,他也不敢例外。
等他洗好了手正打算拿毛巾的时候,秦淮茹已然把饭菜端上了桌。
“春姐和朱小妹搁她们屠宰厂旁边挖了些子野菜。”秦淮茹用围裙擦了把手,然后抱起了小蘑菇。“荠菜、苋菜……还有一把香椿。我也懒得挑挑拣拣了,索性一锅把它们烫了出来。别急着坐下,你先尝尝咸淡。”
郝仁看了眼桌上,两菜一汤。
菜是拌柳芽儿、拌野菜;汤是打了面水的白菜汤;如外还有仨杂和面馒头。
好嘛,糖尿病病人造完了都不用吃二甲双胍!
郝仁拿起筷子,稍微尝了一口:“菜籽油?”
“嗯。”秦淮茹抬头应了一声。“大哥年前捎来的半瓶芝麻油吃完了,只能临时用勺子煨熟了菜籽油拌一拌。味道怎么样?”
郝仁缓缓竖起了大拇指,很是笃定的回道:“非常好,比咱们院大厨的手艺都好!”
“真的?伱要是喜欢吃的话,明天咱们出去再摘点。”
“好!”反正明儿一准下雨,哪都去不了。
“你再尝尝柳芽儿。”
“嗯……”
郝仁硬着头皮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然后在秦淮茹的殷殷眼神中咽了下去——囫囵吞枣的咽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
郝仁放下筷子,比起了两根大拇指:“那就更好了!”
“你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你做的菜,我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那就把那盘都吃了吧。”秦淮茹举起了小蘑菇,引得孩子一阵大笑。“家里没有白糖,我正愁太苦没法下咽……既然你喜欢,那便都交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