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曼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
他伸出戴着动力手套的手，以极其轻柔的动作，从托盘中取走了第一枚徽章。
徽章入手沉甸甸的，大约两公斤重，材质是某种高密度合金，边缘打磨得光滑。
“这枚徽章制作得很精良。”
基里曼仔细端详着，“你们的工匠手艺不错。”
“是总督府的叔叔阿姨们做的！”
米拉眼睛更亮了，“他们说是要给贵客最好的礼物！”
这时另外两个孩子也走上前。
小男孩将第二枚徽章递给费鲁斯·马努斯时，钢铁之手原体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似乎有些不习惯。
他接过徽章，活化金属形成的手指在徽章表面轻轻摩挲，感受着纹理的细腻。
微微的点了点头。
第三枚徽章由圣吉列斯接过。
帝国大天使的动作优雅如舞蹈，他洁白的羽翼在身后轻轻拂动，带起一阵温暖的气流。
接过徽章时，圣吉列斯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小男孩的手背。
那一瞬间，原体超凡的感知捕捉到了男孩情绪场的波动。
他没有恐惧，没有紧张。
只有纯粹的好奇，一点点兴奋，以及……某种期待。
“你叫什么名字？”圣吉列斯柔声问。
“伊恩，阁下。”
小男孩小声回答，“我今年九岁。”
“伊恩。”
圣吉列斯重复这个名字，琥珀金色的竖瞳中漾开笑意，“这枚徽章很美，我会好好珍藏。”
三位原体收下徽章后，米拉、伊恩和那个名叫托姆的男孩转身跑回队伍。
他们从其他孩子端着的木盒里，取出更多稍小一号，同样精致的徽章，开始分发给后方的军团指挥官们。
丹提欧斯接过徽章时，战争铁匠那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他盯着徽章中央的齿轮图案看了好几秒，最后郑重地将其别在了胸甲最显眼的位置。
马里乌斯收到的徽章被他小心地握在手中。
极限战士第一连连长低下头，眼眸倒映着徽章上那轮金色的朝阳，不知在想什么。
阿兹凯伦则将徽章直接吸附在了动力甲的肩甲上，圣血卫队指挥官的精工甲胄自带磁性接口。
那枚赤红色的徽章在装甲上格外醒目。
托拜厄斯拿到徽章后，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其别在了腰间的装备带上。
第二连长动作间，【P社玩家不是战犯】在迎接人群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塞拉诺菲·诺里。
圣血天使第五连的冠军，那个在阿尔鲁工业区拖着溃烂的身躯死守裂缝，最后被玩家们救下的战士。
此刻塞拉诺菲脸上的伤已经基本愈合，技术神甫们为他移植了合成皮肤，虽然色泽与周围稍有差异，但至少不再溃烂流脓。
他精工动力甲的左肩甲上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那是被纳垢恶魔腐蚀后重新焊接的。
【P社玩家不是战犯】对上塞拉诺菲目光时，圣血天使冠军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带着感激的意味。
这时机油佬带着薛哥、圣血等人走上前。
凯奇·劳伦斯总督，今天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深灰色长袍，外骨骼框架隐藏在衣料下。
他右拳重击左胸:“感谢圣吉列斯阁下、基里曼阁下、费鲁斯阁下，以及各位军团指挥官，愿意在百忙中莅临肯特巢都。”
机油佬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今天是我们为巢都设定的第一个节日，春节除夕夜。”
“春节？”
圣吉列斯微微偏头，洁白的羽翼随之轻振，“这个名称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圣血上前接过圣吉列斯的询问，他声音沉稳的开口。
“回禀圣吉列斯阁下，春节是我们根据偶得的历史资料研究出来的，是一年的更替之日。”
“春代表万物复苏，新生起始。”
“节意味着重要的时间节点。”
圣血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今天是旧一年的最后一天，我们称之为除夕。”
“除是去除，告别，夕是旧岁、往昔。”
“今晚，我们会告别过去一年的所有苦难、遗憾、失去。”
“而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就是新的一年。”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原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深沉:
“在这个日子里，人们会团聚在一起，分享食物，互赠祝福，用最热烈的庆祝，迎接全新的开始。”
“因为无论过去多么黑暗，新的一年永远代表着……”
“……希望重燃的可能。”
基里曼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
“告别旧岁，迎接新生。”
基里曼轻声重复，“很朴素的理念，但直指核心。”
他看向机油佬:“你们为这个节日准备了多久？”
“从确定日期到今日，实际筹备时间二十七天。”
机油佬坦然回答，“但相关理念，是赤色黎明从成立之初就确立的。”
“我们相信，人需要仪式感来锚定记忆，需要节日来凝聚认同。”
“而春节，就是我们选择的锚点之一。”
费鲁斯这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仪式会消耗资源。”
“灯笼、装饰、额外食物供应、公共活动组织……这些都需要人力物力。”
“根据我的粗略估算，仅肯特巢都一个巢都的春节筹备，消耗的资源就足以武装五个标准步兵连。”
他的眼睛盯着机油佬。
“值得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机油佬笑了笑。
“费鲁斯阁下，您说得对。”
机油佬点头，“从纯粹的资源转化效率角度看，不值得。”
“但有些东西，不能只用效率来衡量。”
他伸手，指向远处街道上那些正在悬挂最后一批灯笼的工人们。
“那些工人，过去一年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住在漏水的棚屋里，吃着勉强维持生命的营养膏。”
“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活着的资源，还需要……”
“活着的意义。”
“而节日，庆祝，团聚，欢笑……这些看似低效的东西，恰恰能赋予人意义。”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他的生产效率会提升30%以上。”
“当一群人拥有共同的仪式和记忆，他们的协同效率会指数级增长。”
机油佬看向费鲁斯，语气笃定。
“所以从长远来看，这笔投资……”
“回报率非常的高。”
费鲁斯没有反驳，只是那双眼睛，再次扫过周围的一切。
圣吉列斯在这时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温暖清澈。
“带我们看看吧。”
圣吉列斯缓缓开口，“我想亲眼看看，你们为这个春节准备了什么。”
机油佬点了点头，随后带着队伍从停机坪出发，队伍首先穿过第三行政区的中央街道。
这里的改造已完成百分之八十，路面平整，每根路灯杆上都挂着红色灯笼。
光芒透过红色蒙皮洒出，将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橙红。
街边每隔二十米就设有一个小吃摊，那是临时搭建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大锅，锅里翻滚着各种食物。
“这是饺子！”
【饺子必须是韭菜鸡蛋馅】站在一个摊位后，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长柄漏勺。
她捞起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递给走近的基里曼。
“面粉皮包裹馅料，水煮而成。象征团圆和美满。”
基里曼接过那个对他来说小得像玩具的饺子，端详了两秒。
然后在周围所有玩家和居民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将整个饺子放进了嘴里。
“……口感绵软，馅料调味简单均衡。”
基里曼评价道，“碳水、蛋白质、微量纤维的比例很适合作为行军口粮。”
【饺子必须是韭菜鸡蛋馅】:“……谢谢夸奖？”
下一个摊位是【元宵节不吃元宵就是异端】负责的汤圆。
“糯米粉制皮，黑芝麻糖馅，象征甜蜜和圆满。”
圣吉列斯接过一枚汤圆。
他轻轻咬开软糯的外皮，里面流淌出的黑芝麻馅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甜度适中。”
圣吉列斯微笑，“巴尔也有类似的食物。”
费鲁斯则在一个油炸食品摊前停下。
那里正在炸一种金黄色的条状面食，出锅后撒上细盐和香料粉。
“这叫油条。”
负责的玩家介绍，“象征……呃，象征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费鲁斯拿起一根油条。
那根对人类来说足够粗壮的食物，在他巨大的手掌里就像根牙签。
他放进嘴里，咀嚼分析成分。
“面粉、水、盐、膨松剂，油炸温度190度，时间90秒。”
费鲁斯报出数据，“油脂含量偏高，不适合作为常规配给。”
顿了顿，他又补充:“但口感酥脆，风味物质在高温下充分反应……偶尔食用可以接受。”
玩家:“……您喜欢就好。”
穿过小吃街，队伍来到了中央广场。
这里原本是废弃的货运集散场，现在被改造成了春节主会场。
广场中央搭起了三座舞台，此时正同时进行着不同的表演。
最左边的舞台上，是舞狮。
两只狮子由四名奥勒利安青年团成员操控，狮身用废旧布料缝制，涂着鲜艳的红黄颜料。
随着密集的鼓点，狮子在舞台上跳跃、翻滚、腾挪，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这是舞狮。”
圣血在一旁解释，“象征驱邪避灾，带来吉祥。”
基里曼看得非常认真。
这位以理性和规划著称的原体，此刻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舞台上狮子的每一个动作，大脑在飞速分析。
“动作编排有明显战术痕迹。
前扑、侧闪、翻滚……这些都可以转化为近战格斗技巧。”
“操控者的配合精度很高，四人动作同步误差小于0.3秒。”
“这种协同能力放在战场上，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
圣血:“……基里曼阁下，这只是舞蹈。”
基里曼:“但训练价值是客观存在的。”
中间的舞台上是戏曲表演。
玩家们从系统商店兑换了几套经典戏曲的服装和道具，又挑选了几名有表演天赋的巢都居民，紧急培训了半个月。
此刻台上正在唱《定军山》选段。
老黄忠的唱腔洪亮，虽然音准有些飘，但那股精气神到位了。
费鲁斯站在台下。
“声波频率稳定，胸腔共鸣技巧值得研究。”
“如果应用到战场吼叫中，可以提升士气压制效果。”
钢铁之手原体给出专业评价。
圣吉列斯则被右边的舞台吸引。
那里在进行儿童合唱。
五十多个孩子站成三排，穿着统一的灰色校服，正在唱一首改编过的战锤版《新年好》。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贺大家新年好~我们劳动我们奋斗~黎明一定会来到~”
孩子们的声音稚嫩但整齐，每个小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圣吉列斯静静听着。
帝国大天使超凡的感知能清晰捕捉到那些孩子情绪波动，纯粹的快乐，简单的期待，以及对明天会更好的天真相信。
那种情绪如此干净，干净得……让他想起故乡巴尔的孩童们。
圣吉列斯闭上眼，洁白的羽翼无意识地轻轻拂动。
中午的宴席设在总督府前的广场。
这里摆开了三百张长桌，每桌能坐二十人。
桌上没有奢华菜肴，全是巢都目前能提供的最实在的食物。
大盆的土豆炖合成肉，每块肉都有拳头大小。
整筐整筐的黑面包，外皮烤得焦脆。
成桶的蔬菜汤，里面飘着真实的菜叶。
以及不限量供应的饺子、汤圆、油条。
三位原体和军团指挥官们被安排在中央的主桌。
他们的餐具是特制的，尺寸比常规大了三倍，但材质依然是普通的陶瓷和金属。
赤色黎明有规定，所有成员餐具标准一致，不得搞特殊化。
基里曼用特制叉子叉起一块土豆，送入口中。
“烹饪手法简单，但火候掌握得很好。”
他评价，“土豆完全炖透，合成肉的纤维在炖煮过程中充分软化，易于消化吸收。”
圣吉列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向周围其他桌子。
那里坐着巢都的居民们，工人、教师、护士、清洁工、矿工……他们和原体们吃着同样的食物，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
孩子们在桌子间穿梭，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分给邻座的长辈。
老人们笑着摸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糖果。
那是赤色黎明前些天发放的春节福利，每人三颗。
这里没有敬畏，没有疏离，只有一种真正……平等的热闹。
这种氛围，是三位原体在帝国任何一场宴会中都从未体验过的。
下午的活动更加多了一些。
【人类帝国最后的赌神】在广场一角开设了原体特供牌桌，用的是特制的铁质扑克牌。
基里曼、圣吉列斯、费鲁斯各坐一方，开始了新一轮的斗地主。
这次基里曼当地主……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斗地主大战，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玩家以及居民。
另一边，【P社玩家不是战犯】找到了塞拉诺菲。
圣血天使冠军正独自站在一处小吃摊前，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出神。
他精工动力甲的左肩甲上，那枚赤色黎明徽章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尝尝？”
【P社玩家不是战犯】递过去一个碗，里面装着六个刚出锅的饺子。
塞拉诺菲愣了一下，接过碗。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看向【P社玩家不是战犯】:
“在阿尔鲁……谢谢。”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P社玩家不是战犯】听懂了。
“只是分内之事。”
他摆摆手，“你们圣血天使不也在那里死守保护这颗星球吗？”
“要谢也是互相谢。”
塞拉诺菲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好吃。”塞拉诺菲低声说。
“光好吃可不行。”
【P社玩家不是战犯】咧嘴笑了，从身后摸出两个金属杯子，又提起一桶标注着加料版·伏特加的酒。
“来，喝点？”
塞拉诺菲看着那个杯子，又看了看酒桶。
“这是命令？”塞拉诺菲问。
“这是邀请。”
【P社玩家不是战犯】倒满两杯，“春节的规矩，朋友见面，得喝一杯。”
“喝完了才能是好朋友。”
塞拉诺菲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一把接过，一饮而尽。
96%的伏特加顺着喉咙烧下去，就算阿斯塔特超人的代谢系统也感到一阵灼热。
塞拉诺菲的脸微微泛红。
“够劲。”他吐出一口气。
“这才第一杯。”
【P社玩家不是战犯】又倒上，“按我们那儿的规矩，得喝三杯。”
“三杯才能吃菜。”
“什么规矩，这么奇怪？”
“一杯敬过去，告别苦难。”
“一杯敬现在，庆祝团聚。”
“一杯敬未来，祝福希望。”
塞拉诺菲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再次举杯。
“敬过去。”
第二杯。
“敬现在。”
第三杯倒满时，塞拉诺菲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敬未来。”
他轻声说着，一饮而尽。
三杯下肚，就算是阿斯塔特也感到了明显的醉意。
塞拉诺菲的眼神开始飘忽，坐姿也不再那么笔直。
【P社玩家不是战犯】自己也喝了三杯，此刻脸色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
“我跟你说……我们那儿……过年都得这么喝……”
“你们那儿是哪儿？”
塞拉诺菲问，声音有些含糊。
“一个……很远的地方。”
【P社玩家不是战犯】摆摆手，“但没关系……现在这儿也是家……”
两人又喝了几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