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生其实在浅井宅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疑点,隐有猜测。
但现在还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只要确定那位麻生医生尚且没有自杀就行,剩下的事情之后再说。
仔细观察了一下相田雅世的面部表情,萤生不得不佩服她的心理素质。
竟然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平静,难道她和对方关系还并没有亲近到恋人地步?
告别,上车,离去。
萤生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
此时天色依旧昏暗,别墅那边的人喝了酒,可能会多睡一会儿。
但想到空手道部众人勤于修行,可能会有晨练习惯,萤生还是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径直前往海老名市。
相田雅世在浅井宅门口,默默目送黑色大众车影融入天地间的昏沉,心中不由生出个奇怪的想法。
水月先生貌似还是未成年,没有驾照吧。
不过较之他之前做出的那些事,无证驾驶反倒是微不足道了。
相田雅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心内轻轻一叹。
自己这样的外人,是时候离开了。
为了安全起见,今后要不就住在侦探事务所里面吧,就是不知道水月先生找好办公室没有。
至于和他们住在一起,后续可能会牵扯进其他的事。
自己现在牵扯的难道还不够深吗?
就比如刚刚,水月先生说,不要告诉其他人他今天凌晨回了东京。
一看就是另有隐情吧。
相田雅世一边打扫浅井宅的卫生,一边默默思索麻生现在会去什么地方,不时又飘到萤生那边。
这位外表看起来这样温润如玉,会不会实际上手上沾满了鲜血?
哗啦啦——
海老名市,大山山脚,萤生在水龙头下不断冲洗着手,一缕缕浅淡的红色在大理石台上缓缓流下。
“怎么样,年轻人,感觉好些了吗?”
庭院宽阔的石板路上,一位坐轮椅的白发老太太笑呵呵地问。
萤生看了一眼几个手指上一时洗不掉的紫红色,在旁边黄色毛巾上擦干水,回头向老太太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多谢老太太的款待,突发低血糖什么的,真是太糟糕了。”
虽然火龙果升血糖很慢来着,但总是比没有好,缓了一小会儿,萤生头脑总算重新清晰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整。
忙了一晚没有进食,给青柳千素做整形手术又太耗费精神,不小心就糖分不足了。
扶着这家大门缓气的时候被晨起散心的老太太投喂,又真是幸运。
不过说到底,还是身体素质不够好吧,为了持久力,要不要给身上多留一些脂肪?
可惜,天天这样奔波,怕是很难吃胖。
没法子,谁让自己是个劳碌命来着。
老太太又在说什么“早上晨练之前可以先喝点酸奶,吃根香蕉”之类的话,萤生不由为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老太太您懂的还真多,我下次会注意的。”
海老名市这边雨已经停了,天色虽然因为乌云依旧朦胧,但也已颇为明亮。
萤生这时才打量四周,发现庭院里摆满了国际象棋石雕,就连草坪也被修剪为了棋盘的样子。
看来这家主人翁蛮喜欢国际象棋的。
不过,emmm……
这棋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乱摆的吧,虽然看不到全貌,但那边六颗黑棋挤在一堆是要闹哪样,有这种下法吗?
“这个棋盘,是老爷当年留下的,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貌似是见萤生在打量四周,老太太开口解释,语气颇为感慨。
十五年前,是人死掉了吗?
萤生连忙安慰:“老太太节哀顺变,您先生在天有灵,一定会希望您好好生活下去的。这副棋盘,这种美丽的蓝色古堡,就是他留给您的陪伴。”
萤生回头看去,这座蓝色古堡规模相当可观,他之前在森林遮掩中隐约看见,恍惚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北欧森林。
可惜光线不佳,不然一定会是童话故事一般的好去处。
嗯,森林、蓝色古堡、金辉闪耀。
够浪漫,很适合约会。
“是呀,都过去了。”
老太太呵呵笑着,看起来颇为释然。
但萤生分明察觉,她眼中有一丝不甘。
唉,是在怪上天收走她丈夫的生命吗?
索性今早无事,萤生便给小兰发了一封邮件,告诉她自己已经赶了回来,跑到了山下晨练。
之后便走到老太太身后,为她推着轮椅在庭院里散心,顺便聊天解闷。
这位毕竟对他有两颗火龙果之恩。
其实此时太阳尚未突破乌云,天气还有一些阴凉,萤生提议让她进屋,免得受了风寒。
老人家身体不好,本来就已经坐轮椅了,再受寒,双腿滋味只怕是好不了。
而老太太却说,她每天早上绕着庭院散一圈,已经习惯了,膝盖上盖着厚毛毯,不会有事。
这让萤生不得不感慨,老太太对已逝的丈夫还真是深情。
于是便注意着聊天的话题,引导老太太谈及一些过往,打算为她开解。
老太太大概也是太久没有和人好好聊过天,颇为健谈,让萤生了解到了许多。
间宫家,老爷子留下修剪草坪的遗言,四年前石塔的大火,等等。
萤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石塔,那上面的确留有烈焰烧灼的痕迹,形制莫名让他想到了莴苣公主的童话故事。
女巫来到高塔下面呼喊:“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呵。
石塔起火,还烧这么狠,那里原本是当做众人卧室用的,总不可能楼下堆着很多汽油和柴火吧。
一连烧死了十几个人,就连一个跳楼逃生的人都没有,如果那些人不全是笨蛋,这绝对是有人故意纵火。
那些死者大概是先被杀死,或者被人下药迷晕,大火只是用来毁尸灭迹的小把戏。
警方要是尸检,通过呼吸道灼伤情况、挣扎痕迹这些,应该可以轻易判断出来。
没有听老太太说起后续抓到凶手,只是说火舌莫名其妙就窜了上去。
他们该不会没有报警吧?
或者说警方真就这样废物点心?
总不可能是所有人都被烧成灰烬了吧,那种开放空间火势怎么可能会这样猛。
萤生心里随意想着,也没有深入询问,只是在耳朵里过了一回。
这种事和他毫无关系,他主要还是当一个听众,让老太太说话解闷。
不过说起来,老太太在火灾那天因为感冒而睡在别的卧室,逃过一劫。
这样巧合,也有纵火的嫌疑呢。
萤生继续推着轮椅,不多时,他们便绕了庭院一圈。
萤生看完了全部国际象棋棋子的布局,百分百确定这玩意儿就是乱摆的。
黑棋绕了一个圈子,白棋零星落在周围,还只有七个,莫名其妙。
老太太刚刚不是说他丈夫很喜欢国际象棋吗?
只要不是附庸风雅,不懂装懂,哪怕没有对称强迫症,不摆放初始位,也至少该摆一个名局吧。
卢塞纳局面、菲利多尔定式之类。
这种摆法……
绝对是故意的吧。
难道其中暗藏玄机?
萤生想到这里,索性直接问了出来,老太太每天早上都在这里转一圈,说不定就是想知道丈夫给她留下了什么。
机缘凑巧,看看能不能顺便帮忙解决吧,也免得她徒劳伤感。
而老太太一听他这话,立时就是回头看来,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道明亮。
“你看出来了什么?!”
老太太声音急切,听起来都比刚刚年轻了不少。
萤生心想,看来这个回赠还不错,轻轻笑了笑,推老太太回古堡。
“您总得先告诉我,老爷子当年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太太毫不迟疑便道:“他说过,只要能把这个城堡之谜解开的人,他就将他最珍贵的宝物给他。”
这种事间宫一家遇到了路人都会说,拜托其中头脑好的人帮他们解密,眼下萤生在庭院中转了一圈,自己就看出了问题,主动发问,她当然不会隐瞒。
“二楼可以看到庭院的全貌,我带你过去。”她又道。
“不用这么麻烦,我已经看过了。”
萤生在心里绘制了一张8×8的国际象棋棋盘,一一放入自己看到的棋子,黑白分明。
转瞬间,一切就都清晰起来。
这些黑子,怎么看都是一个逆时针的箭头吧。
转,转什么?
白棋应该不是乱摆的,按照棋盘顺序1-8、A-H,一一读出来试试。
按现在这个摆法,棋子不具备定位作用,无法确定棋盘1A方位,那么就有四种可能。
BACHFGD;
EGGHEAD;
EBCAFHG;
EHDABBD。
略微一看,第二个拼写可能性最大,egg head,蛋头,书呆子。
老太太之前是不是说过,老爷子生前常用这话自嘲来着?
萤生此时已经推着老太太进了古堡大门,红色基调,吊顶极高,整体看起来颇为古朴厚重。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正对着门口的一幅大肖像画。
画中男人留着胡须,穿着蓝色西装,看起来颇为英气。
萤生朝左右看了一眼,也有两幅稍小的肖像画,一男一女,大概是夫妻。
这样就很明显了呢,不过还是得先确认一下。
“那位就是您的丈夫?”
萤生指着正前方的肖像画问。
“对,年轻人你发现什么了吗?”
老太太看着自己丈夫的画像,眼神中没有一丝缅怀,语气反倒颇为急切。
萤生也不以为意,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哪里能够天天想。
“大概吧,我过去试一下,老太太您在这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