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琉伽王妃一愣:“离开?他为什么要离开?”
杨灿道:“王妃应该知道,他先前与嘟嘟大人交手,被破多罗嘟嘟给一刀削掉了……
咳咳,此事,对一个男人来说,可是莫大的打击,更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他还是您这位王妃的表哥,是身份尊贵的白崖国王帐侍卫统领,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人敬仰。
日后,他如何受得了他人异样的眼光,还有背后的嘲笑与指指点点?
所以,远赴他乡,寻一个没人认得他的地方,隐姓埋名,度过余生,才是他最好的选择吧?”
“是……这样吗?欸?好像真的很合理。”
安琉伽喃喃自语着,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
她仔细琢磨了片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没错,一定是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下子,我对他的家族也算有个交代了。”
安琉伽王妃开心起来,眉眼弯弯地道:“他逃就逃了吧,既然他不在了,你就不用担心他会阻挠你了。”
杨灿迟疑道:“可……王帐的侍卫,大多都是安陆大人的旧部,而我,又曾和嘟嘟大人并肩作战,与安陆大人交手,伤了他,恐怕……”
“他们敢!”安琉伽王妃蛾眉一剔:“这样吧,本王妃给你一件信物,有了我的信物,就算是安陆的旧部,也不敢为难你。”
她说着,一抬手,便从自己的颈间,摘下了一条精致的项链。
那是一条金色的珠链,每一颗珠子,都圆润光滑,色泽鲜亮。
这一摘,竟从她那深邃的、宛如雪山峰谷般的衣襟间,抽出一个小巧的项坠儿。
那是一颗水滴状的红宝石,色泽艳丽,晶莹剔透,宛如一滴凝固的鲜血。
她轻轻拉起杨灿的手,把那条项链,放在了杨灿的掌心。
红宝石入手温热,显然是被她的体温烘的,上面还带着一抹淡淡的幽香。
安琉伽道:“这条项链,是我常年佩戴的一件宝饰,等你来了,拿着它给王宫的侍卫看,他们便知你是本王妃的贵客了。”
杨灿心中暗喜,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自己的怀里,退后一步,对着安琉伽恭敬地拱手行礼:“多谢王妃,我定当妥善保管这件信物,咱们……百年后见。”
安琉伽嫣然一笑,对杨灿抛了个媚眼儿:“要本王妃等一百年的男人,你还是第一个,可一定要来喔,不许欺骗于我,否则,我可不饶你。”
说罢,她便转过身,扭着曼妙的身姿,袅袅娜娜地走开了,
腰肢款摆,步履轻盈,每走一步,都透着极致的妖娆与妩媚,走出了一路的风情。
……
黑石部落的大营,也在开始有条不紊地拔营了。
作为此次木兰之盟的东道主,哪怕是部落族长尉迟烈不幸身亡,黑石部落也依旧要承担起东道主的责任,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才能离去。
尉迟芳芳、阿依慕夫人,还有慕容宏昭,一同送走了白崖王夫妇的队伍。
看着他们的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木兰川的尽头,才转身一同返回了黑石部落的营地。
阿依慕夫人脸上带着几分疲惫,道:“尉迟野性子急躁,一心想着先回去稳住部落的局势,走得匆忙。”
芳芳,看来,这一次,只能由你这个女儿,为你父亲扶灵,返回黑石部落了。”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慕容宏昭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礼貌:“却不知贵婿,是否愿意一同前去?”
慕容宏昭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体贴地伴在尉迟芳芳身边,丝毫看不出,方才两人还在中军大帐里激烈争吵、大打出手。
不得不说,慕容家族在对子弟的培养上,确实极为用心,尤其是在隐忍与伪装方面,更是无人能及。
慕容宏昭很清楚,在什么样的场合,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气度,该说什么样的话。
哪怕他心里对尉迟芳芳恨之入骨,哪怕他明天就想与尉迟芳芳和离,后天两人就要反目成仇,今天他依旧能扮演好一个“完美丈夫”的角色。
他微微躬身,对阿依慕夫人彬彬有礼地道:“阿依慕夫人,岳父大人离世,我理应前往黑石部落,为岳父大人吊唁。
只是,我需要先回饮汗城一趟,岳父大人离世的消息,我必须禀报家父,然后代表慕容家族,准备赙礼,再前往黑石部落。
我快马加鞭,往返不会耽搁太久,定不会误了岳父大人的葬礼。”
尉迟芳芳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她清楚,慕容宏昭不过是因为草原联盟未成,图谋落了空,急于回去将这个消息禀报给慕容家主。
慕容家主会因此及时调整策略,改变计划,以免日后举事之际,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不过,她自己要扶灵回黑石部落,何尝不是另有打算?
她要回去,帮助大哥尉迟野,对付桃里夫人,稳住黑石部落的局势,不让黑石部落,落入他人之手。
她收起心底的思绪,脸上露出几分温柔的神色,关切地道:“夫君,经过这场动荡,诸多部落心怀不满,难保不会有部落迁怒于我们尉迟家,继而迁怒于你。
你只带一百余护兵回去,路途遥远,又多凶险,妾身怎么放心得下?
我会让嘟嘟和王灿,亲自送你回去,一直送到慕容家的关隘,确保你的安全,这样,妾身也能安心一些。”
慕容宏昭暗暗冷笑,你派他们回去,那是为了护送我吗?只怕我死在你眼前,现在的你也不会多看一眼吧?
你让他们回去,分明是为了稳住凤雏城,那是你们兄妹一旦争位失败的唯一退路。
但他脸上,却是含情脉脉:“有劳娘子费心了。”
……
回到已经快要拔营完毕的凤雏部落营地,尉迟芳芳便匆匆找到了杨灿和破多罗嘟嘟。
此时,凤雏部落的营地,已经快要拔营完毕,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装车、清点物资。
尉迟芳芳神色凝重地道:“你们二人,此番以护送慕容宏昭回去为理由行事。
将他安全送回尉迟家的地盘,送到凤雏城边界,便不用再管他。”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破多罗嘟嘟身上:“嘟嘟,你是我麾下第一镇将,回去之后,便由你代替我,坐镇凤雏城。
凤雏城乃是我根基之地,只要凤雏城在,部落里面那些心怀叵测之徒,便会有所顾忌。”
随后,她的目光又转向了杨灿:“王灿,你到我麾下时日尚浅,在部落里还没有什么根基,不好由你主持大局。
不过,你如今已是敕勒第一巴特尔,威望隆重,而且你谋略过人,心思缜密,我对你很放心。
回去之后,便由你来帮助嘟嘟,辅佐他坐镇凤雏城,为他出谋划策,帮他稳住凤雏城的局势。”
最后,她又着重看向破多罗嘟嘟:“嘟嘟,你一定要格外小心,凡事多与王灿商量,不可鲁莽行事,不可独断专行,明白了吗?”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对视了一眼,齐齐躬身:“请城主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
……
木兰川上,即将曲终人散。
黑石部落,此时却是一派慌乱。
当初,尉迟烈踌躇满志地率领黑石部落的族人,前往木兰川,举办木兰之盟,图谋草原联盟的大联盟长之位。
部落里的族人都知道他的野心与实力,也都对他充满了信心,人人翘首以待,期盼着他凯旋归来。
可是,族人等来的,却不是凯旋的尉迟烈,而是先行归来的尉迟野,还有他带来的三千兵马。
尉迟野宣布了一个惊天噩耗:尉迟烈、尉迟朗父子,双双死于秃发乌延之手。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黑石部落炸开了锅。
黑石部落作为敕勒草原第一部落,兵力雄厚,势力庞大,当然不止三千兵马。
部落里的青壮年男子,几乎都能上马作战,兵力远超三千。
可是,整个主帐驻地,平日里能随时调动、随时待命的,最多也就三千兵马。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草原之上草场有限,人马太多时,周围的草场,根本养不了那么多的牛羊与牲畜。
所以,尉迟野虽然只掌握着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只带来了三千兵马,可他来得及时。
趁着主帐驻地人心惶惶、群龙无首之际,尉迟野迅速掌控了主帐驻地的局势,这时的他便拥有了与桃里夫人分庭抗礼的能力。
……
可敦大帐内,桃里夫人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垫子上,正暗自垂泪。
西北草原的鲜卑部落,向来多与各族联姻,尤其是与西域地区的部族联姻频繁。
因此,部落里的女子,大多容貌出众,美者极美,身姿曼妙,气质独特。
不像接近辽东地区的北部草原女子,因与外部联姻较少,常年风吹日晒,大多身材粗壮,五官扁平。
桃里夫人体态娇小玲珑,天生一张娃娃脸,肌肤白皙,眉眼俏媚,带着几分娇柔与无辜,看上去楚楚可怜。
也许,正是因为尉迟烈的前任可敦,身材比丈夫还要魁梧雄壮,让尉迟烈反感太过强烈。
所以,他才会极为偏爱桃里夫人这种娇柔、温婉、听话的女子,因为这能满足他作为男子的保护欲与掌控欲。
如今,丈夫尉迟烈死了,她的长子尉迟朗也跟着死了。
接连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桃里夫人的天都塌了。
她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希望,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绝望,整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草原上的人,大多早婚早育,男子十几岁便成家立业,生下子嗣。
因此,男子与长子的关系,大多一般,甚至有些疏远。
因为,很多男子初次有子嗣时,自己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心性尚未成熟,还没学会如何为人父,父子之情也就难以深厚起来。
就如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十三岁时,便有了太子。
当时,他听说自己的儿子出生了,只是好奇地跑去,看了一眼襁褓中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便转身跑开了。
他拎着自己亲手制作的、心爱的弹弓,带着一群手下,跑去郊外打鸟玩了。
可女子,终究是不同的。哪怕同样年纪不大,可女子本来就比男子成熟得早。
更何况,那是自己怀胎十月才生下的孩儿,那份血脉相连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
桃里夫人十三岁便生下了尉迟朗。当时,她还只是尉迟烈的一位夫人,而尉迟烈,正忙着与前任可敦一起,东征西讨,扩充黑石部落的势力。
这位年轻的小母亲,只能自己一个人抚养孩子,看着孩子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活泼好动的少年,两人之间的感情,愈发深厚。
如今,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儿子,就这样惨死在了秃发乌延之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她正垂着泪,轻轻摩挲着尉迟朗幼时佩戴过的一枚小巧的长命锁,帐门被人推开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桃里夫人的亲大哥,还有她的亲舅舅。
身后跟着的,都是她的娘家人,还有一些依附于她的厢、支部落的首领。
众人走进帐内,看到桃里夫人正独自垂泪,暗自神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桃里夫人的大哥不禁急得顿足。
“小妹啊,现在可不是沉溺于悲伤之中的时候啊!你醒醒吧,你就算哭死,也无济于事啊!
如今,部落里人心惶惶,群龙无首,尉迟野那小子,正在四处拜访族中的长老,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是啊,可敦!”一位依附于桃里夫人的部落首领,也连忙开口,语气急切,满脸担忧。
“尉迟野那小子正在四处拉拢长老,争取支持,咱们若是再不争取,等到他彻底掌控了局势,咱们就完了。”
桃里夫人缓缓抬起头,两眼无神,哀声道:“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我的丈夫也死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连忙上前一步,劝道:“可敦啊,您还有小儿子啊!
您的小儿子,今年已经四岁了,虽说年纪小了些,可他也是首领的亲生儿子,也是黑石部落的继承人之一啊!
只要我们所有人都全力支持您的小儿子,就算他只有四岁,一样可以被立为黑石部落的少族长,一样可以继承首领之位!!”
“是啊,可敦呐!”
另一位首领也连忙附和道,“‘换了首领换大旗,改了毡帐改牛羊’,一朝首领更迭,咱们大家就都没好日子过啦,该争还是得争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担忧与焦虑。
他们比谁都急,因为,他们都是桃里夫人的母族亲人,或是依附于她的,一旦部族换了主人,桃里夫人失势,他们的地位,也会跟着一落千丈,他们如何能不急?
桃里夫人的亲舅舅,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劝道:“桃里啊,你如今依旧年轻貌美。
照理说,尉迟野如果继承了大位,成为黑石部落的新首领,成了你的丈夫,你依旧是黑石部落的可敦,也依旧有可能,再得到一个男人的疼爱。
可那也只是可能而已,你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那渺茫的可能之上。
你好好想想,尉迟野的母亲,当初可是因为首领专宠于你,被你活活气死的啊!”
他的话一字一句,都戳在桃里夫人的心上:“他从小,便看着自己的母亲,在你面前受尽委屈。
他的心里,对你早已恨之入骨,如果他成为首领,他会善待你吗?他会放过你和你的小儿子吗?”
桃里夫人的脸色骤然间褪尽了血色,像一张被风吹得发颤的薄纸。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娃娃脸上泪痕交错,慌乱地道:“那……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尉迟烈并未指定少族长人选,你现在又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我们还有机会。”
她的舅舅脚步急切,鼓励道:“尉迟野能去争取各位长老的支持,难道咱们就不能?桃里啊,舅父是不会害你的,你听我说,咱们现在得马上……”
她的舅父得意地瞟了众人一眼,便把众人早已商议妥当的争取计划,一五一十地对桃里夫人交代起来。
……
木兰川上,风带着草木的清馨缓缓掠过。
阿依慕夫人、尉迟芳芳,带着沙伽、伽罗和曼陀,扶着尉迟烈与尉迟朗的两口棺木,载着气息奄奄的尉迟昆仑的马车,朝着黑石部落的方向出发了。
杨灿虽及时出手,救下了尉迟昆仑的性命,可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养了这两日,气息依旧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半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随行的郎中说,他还得再捱十余日,若是能捱过这段最凶险的时日,他才能活。
这般生死未卜的境况下,尉迟伽罗、沙伽和曼陀忧心忡忡,和杨灿便也说不出那许多离别之语来。
他们只是向救父恩人郑重地抱了抱拳,满是感激与不舍。
长长的车队,离开了木兰川。
这一刻,天很蓝。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站在蓝天下,目送那长长的队伍逶迤而去。
而慕容宏昭,眼见车队走远,脸上那依依不舍的深情,便一扫而空了。
他二话不说,一拨马头,便领着慕容家族的百余名侍卫,反向而去。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便也一拨马,领着数十名侍卫,随着慕容宏昭向南轻驰。
木兰川的风,依旧在吹。
蓝天还是那么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