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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舌战群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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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常盛的日头懒洋洋地趴在天空,慕容宏昭匆匆掀帘闯入议事大帐,把裹着青草与马粪的燥热气息带了进来。

  上首的尉迟芳芳骤然一怔,握着羊骨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掠过几分猝不及防的意外。

  但那诧异不过转瞬即逝,她旋即敛衽起身,语气温婉地道:“夫君,你怎么来了?”

  她自挣脱父亲尉迟烈加诸于她的桎梏,便再也不愿被慕容氏的缰绳缚住手脚,任人摆布一生了。

  眼下这般光景,尉迟部既无力再做慕容氏一统草原诸部的前驱,更无余力为其效命。

  尉迟烈一死,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扫去了大哥尉迟野被废的隐患,同时清除了他登临黑石部落族长之位的最大障壁。

  可这族长之位难得,族长之权更难得。

  那可不是得了那个名分,就能自然而然拥有相应权力的。

  权力来自于下,藏在组成黑石部落的各厢各支的归心与臣服之中。

  是以,无论尉迟野要靠文争拉拢各部,还是以武斗震慑异己,都需要些时日方能尘埃落定。

  这期间,黑石部落自顾不暇,何来余力相助慕容氏?

  可慕容氏的起事之期已近,以其眼下的急切,必然会另寻合适的盟友。

  尉迟家于慕容氏而言,从来都只是可利用的一枚棋子,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自然也可随手丢弃。

  她与慕容宏昭这对夫妻,向来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若能就此拆离,她非但没有半分迟疑,反倒会生出几分解脱的轻快。

  天知道,每一次与他同床共枕,他都要强装欢悦,暗服汤药,闭紧双眼,才能勉强与她完成夫妻之事。

  这于她而言,是何等刻入骨髓的羞辱。

  真当她感觉不出那个男人眼底的厌恶与排斥吗?

  这般虚假的温情,这般刻意的敷衍,她宁可委身于一根胡瓜,也不愿再承受这虚假的温度。

  可要说就此与慕容家彻底决裂,她心中却尚未拿定主意:慕容氏的势力,仍是她此刻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慕容宏昭脸上迅速漾开几分深深的情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缓步走上前。

  他温声道:“岳丈大人遭此横祸,不幸薨逝,我既得知消息,安能不来送他最后一程?”

  说罢,他抬眼扫过帐中两侧端坐的诸部落首领,又道:“草原部族的内务,我慕容氏自然不便置喙。

  可芳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我慕容宏昭自当陪伴于侧。我的女人,可是不容人欺辱的。”

  说罢,他便径直走到尉迟芳芳身侧,大模大样地在她身旁的毡垫上坐下,掷地有声地道:“娘子,你自管继续议事,为夫便是你最坚实的盾。”

  他一边说着,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白崖王,最终落在符乞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算计。

  先前合谋对付尉迟烈时,他与这二人曾私下会晤,相谈甚欢,约定共分草原利益。

  可如今尉迟烈已死,这二人的立场与心思,怕是也已生了变数。

  可恨尉迟芳芳先前极力阻挠他出营,致使他未能事先与这二人接洽,好生游说一番,提前稳住这两股势力。

  尉迟芳芳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平静地道:“先父生前召集诸部,欲结联盟,共抗秃发部。

  如今先父离世,此事总要有个着落,故今日邀诸位前来,共商对策。”

  符乞真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道:“芳芳姑娘,令尊不幸,死于……”

  他话锋一顿,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立在尉迟芳芳身侧的杨灿,只见那厮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长槊。

  符乞真心头一凛,暗哼一声,压下心底的忌惮,继续说道:“死于秃发部的无耻偷袭之下。为人子女,此等血仇,自当必报,绝无姑息。”

  “昨夜帐中乱战,形同营啸,诸部间死伤惨重,究其根源,也是秃发部的奇袭所致。”

  符乞真抬高声音,目光扫过诸部首领:“我劝诸位族长,莫要再互相苛责、内耗不止了,这笔账,理应一并算在秃发部落头上。

  眼下,我们当同心协力,灭了秃发部这个祸害才是。这,也当是尉迟烈大人的遗愿啊。”

  乙旃贺闻言,立刻高声附和道:“符乞真大人所言极是!

  依我之见,诸部联盟还当尽快建立,只是秃发部如此凶残狡诈,咱们理应废去‘三帐共议’之制,推举一位大联盟长。

  如此,才好集结各部所有力量,全力讨伐秃发部这匹害群之马!”

  他四下扫视一圈,声音愈发响亮:“我提议,推选符乞真大人为联盟长,主持诸部事务,统领我们讨伐秃发部!”

  他这般卖力讨好,是因为方才为避杨灿那煞星的威吓,斩了黑石部落的知情者,却也开罪了符乞真。

  此刻见机,他自然要极力巴结取悦符乞真一番,好挽回局面。

  白崖王轻笑一声,缓缓道:“秃发部就在这片草原之上,纵是逃得再远,难不成还能逃出这片天地不成?

  眼下这般光景,于黑石部而言,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他的目光落在尉迟芳芳身上,继续道:“尉迟烈大人归天,黑石部的善后之事千头万绪,部族内部亦需稳住人心,一时半晌怕是难以完成。

  此时不谈安内,反倒急着结盟复仇,未免本末倒置了。”

  慕容宏昭闻言,当即故作怒色,拍案而起,大声反驳道:“白崖王此言差矣!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能拖延?

  芳芳,你大哥若想坐稳族长之位,更当为先父报仇,为部族雪恨!

  唯有如此,方能收服各部人心,让族中上下归服,坐稳族长之位啊。”

  安琉伽娇媚地一笑,道:“慕容公子,你说的那什么杀父仇人,不就是秃发乌延么?

  他呀,已经被灿·巴特尔杀了,尸骨都凉透了呢。”

  说罢,她眼波流转,落落大方地抛了个媚眼给杨灿,那般姿态,全然没将帐中诸部首领放在眼里,更没顾及慕容宏昭的颜面。

  慕容宏昭暗自咬牙咒骂,这骚女人先前对他眉来眼去、搔首弄姿的,他还以为只是个一心贪恋男欢女爱的浪荡女子。

  想不到此刻她竟突然跑出来搅局,当众拆他的台,坏他的好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着面色道:“斩了一个秃发乌延,何足解恨?

  当灭其全族,诛其党羽,血洗秃发部,我大舅兄方能名正言顺地继任族长之位,安抚部族人心,也能告慰岳丈大人的在天之灵。”

  白崖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朗声道:“诸位,我等身为部落族长,行事当以部族的生存与长远发展为重,不可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脑。

  为了部族的存续与壮大,纵使是我自己,或是我的妻儿,皆可舍弃,岂可沉溺于复仇的快意之中,置部族安危于不顾呢?

  这,才是一族之长应尽的责任与担当。”

  帐中诸部落首领闻言,都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草原之上,部族的存续才是头等大事,复仇固然重要,可若因此赔上整个部落,便是本末倒置了。

  尉迟芳芳趁机附和道:“白崖王所言甚是。我大哥之所以未在此处,便是先回部落稳定大局、安抚人心去了。

  我赞成白崖王的意见,眼下之事,应当先安内,而后图外,不可急于一时。”

  慕容宏昭一听,顿时坐不住了:“诸位,草原如今群龙无首,乱象丛生。

  唯有尽快组建联盟,推选出一位联盟长,方能凝聚诸部之力,共抗外患,稳住草原局势。

  我慕容氏愿意全力支持设立一位联盟长!

  如今我岳父不幸离世,论威望、论资历、论实力,符乞真大人已然是草原诸部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符乞真一听,立刻露出喜色,当即投桃报李,对着慕容宏昭拱手笑道:“承蒙慕容公子抬爱,符乞真愧不敢当。

  但为了草原诸部的安宁,为了不负尉迟烈大人的遗愿,我也愿为草原诸部效力,尽绵薄之力。

  尤其是,愿与慕容氏和睦友好,同心同德,共同进退,共安草原。”

  安琉伽又娇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嘲讽:“哟~,你们两位三言两语的,这是就替我们所有人做主,把结盟推举联盟长的事儿定下来了,是么?

  那还请我们来议事做什么?不如你们两位直接给我们大家下命令便是了。”

  她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瞟向慕容宏昭:“慕容公子,你这般急切,怕不是为了你的娘子,也不是为了草原诸部,而是为了你慕容氏自己的打算吧?

  嘁!打着为草原着想的幌子,实则是想借联盟之手,操控草原诸部,为你们慕容氏所用,当谁看不出来呢?”

  慕容宏昭被她说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猛地拍案喝道:“放肆!

  此间乃草原诸部首领议事之所,何等庄重,哪里轮得到你一个无职无份的妇人插嘴多言?

  难不成,白崖国已经是你当家做主了么?给本公子出去!”

  安琉伽非但不惧,反倒妖娆地换了个坐姿,软绵绵地靠在了白崖王身上,挑衅地向他丢了个媚眼儿。

  “要我出去?我当然可以出去,可你呢?慕容公子!

  你一个黑石部落的贵婿,难道就有资格坐在这里,插手我们草原诸部的议事吗?”

  她抬眼扫过帐中诸人,娇滴滴地道:“诸位族长,你们说,是黑石族长的女婿有资格坐在这里议事,还是我这白崖王妃更有资格呢?”

  慕容宏昭一时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又愤怒。

  尉迟芳芳见状,低低一叹,劝道:“夫君,休得再言,莫要坏了规矩。”

  可慕容宏昭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摆起了丈夫的架子,语气强硬地道:“娘子,你是我慕容宏昭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我还不能做你的主吗?

  你大哥如今手中,只掌握着黑石部落三成的势力吧?

  若是没有我慕容氏的支持,他能坐稳族长之位吗?能震慑住族中的异己吗?

  如此种种,在这大帐之中,难道就没有我一席之地?”

  尉迟芳芳被他这赤裸裸的威胁说得心头一滞。

  她之所以没有马上与慕容氏决裂,就是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慕容家族可能带来的压力。

  虽然她也清楚,只要黑石部落不能满足慕容家族的需要,迟早会被抛弃,从所谓的“盟友”变成被随意利用的棋子。

  可眼下,多拖延一日,便能多一分准备的时间,现在,真的能彻底决裂吗?

  杨灿见状,心中不禁暗急。

  眼见着诸部首领已然动摇,结盟之事即将泡汤,众人马上就要散伙分行李了。

  这大好形势,可不能被慕容宏昭这蠢货给破坏了!

  他当即把手中的长槊往地上一插,缓步从尉迟芳芳身侧走出去。

  “不然,不然。慕容公子,你是我家城主的丈夫不假,可你更是慕容家的嫡长子,是慕容氏未来的掌权人。

  敢问慕容公子,这两个身份,究竟哪个于你而言更加重要?哪个更能代表你慕容公子的真实身份呢?”

  慕容宏昭一怔,随即怒道:“我慕容氏与尉迟部早已联姻,同气连枝,休戚与共,本就无分彼此!

  我慕容氏的利益,自然便是黑石部的利益,何来哪个更重要之说?”

  “非也,非也。”

  杨灿笑吟吟地摇头:“就只怕,在公子心中,慕容家的利益,始终是慕容家的。

  而尉迟部的利益,也被公子看成了慕容家可以随意支配的私产吧!”

  慕容宏昭勃然大怒,指着杨灿,厉声呵斥道:“狂徒!大胆!放肆!

  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诋毁我慕容氏的声誉,离间我与娘子的夫妻情感,本公子今天定要斩了你,以正视听!”

  杨灿摊了摊手,转头对着帐中诸部落首领道:“呐,大家都看到了吧?

  草原诸部在此共商大事,一个外人,却跑到这里来,扬言要斩了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尔,好威风,好霸气!

  依我看,这位慕容公子,怕是已经把他自己当成咱们诸部之主了呢!”

  帐中诸首领听了,看向慕容宏昭的目光,顿时都多了几分不善。

  他们不是不知道杨灿在挑唆,但,事儿确实是这么回事啊。

  慕容宏昭见状,转头看向尉迟芳芳,厉声道:“娘子,你要坐视你的人,对我如此无礼吗?”

  尉迟芳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迟疑已然消失不见,神色恢复了平静:“夫君,你又何曾在乎过我的面子呢?”

  “什么?”慕容宏昭一怔,有些不敢置信。

  尉迟芳芳迎着他震惊的目光,不再退让:“今日,是我草原诸部共商内务之事,与慕容氏无关。

  还请夫君出帐等候吧。至于王灿冒犯了夫君,回头我自会处罚他,给夫君一个交代。”

  诸部落首领听了,嘴角不禁微微一抽,暗自腹诽:处罚?怎么处罚?怕不是像刚才那样,罚他一只羊?

  慕容宏昭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你说什么?让我出帐?

  尉迟芳芳,你别忘了,你是我慕容宏昭的妻室!是我慕容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尉迟芳芳神色肃然,语气中没有半分波澜:“夫君,我此刻代表的,不是你的妻子尉迟芳芳,而是我大哥尉迟野,是整个黑石部落。

  今日议事,无关慕容氏,还请夫君莫要再为难我,莫要再插手草原诸部的事。”

  慕容宏昭恼羞成怒,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好,好得很!尉迟芳芳,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愤然拂袖,大步朝着帐外走去,帐帘被他狠狠甩得“哗啦”作响。

  慕容宏昭一走,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符乞真眉头微皱,压下心底的失落与不甘,缓缓开口道:“诸位,慕容公子既然已经离去,咱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眼下草原局势糜烂,诸部伤亡无算,先前约定的会盟之事如何了断?

  还有,秃发部落该如何惩罚,还有诸部的善后之事,趁着各位族长都在这里,还是应当尽快商议个妥当的法子才是。”

  杨灿上前一步,平静地道:“符乞真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须向诸位请教。

  敕勒草原诸部,大小二十有余,彼此各有生计,各有领地。

  平日里大家虽有往来,却也互不统属,这般光景,究竟有无结盟的必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结盟之事,利弊几何,诸位族长可有深思?

  再者,这结盟之事,又对哪个部族最为有利?

  如今秃发部落已是残部,首领秃发乌延已死,部族元气大伤,内部纷争不断,早已不足为惧。

  我们还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残部,强行组建联盟,给自己添一个盟主,受其约束吗?”

  符乞真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道:“放肆!诸部首领在此议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安琉伽娇笑道:“怎么就轮不到他了?只要他言之有理,我倒很欢迎他插嘴呢。”

  尉迟芳芳也开口道:“王灿,可以代表我。”

  白崖王抚着颌下蜷曲的胡须,笑眯眯地道:“既然芳芳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就让他说下去嘛。

  咱们草原上的人,向来敬重有勇有谋之士,王灿乃是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尔,还是有这个权利的。”

  符乞真见状,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无用,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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