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退下吧。”
长长的甬道挂满了明亮的烛火，随着一道平静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落下，青砖铺就的石板立即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直至消失于无形。
李相鸣停在一处石门面前，抬头望了望门匾上刻着的“天字一号房”字样，目光闪过一丝复杂。
然而静候片刻，石门纹丝不动。
李相鸣不禁皱了皱眉头。
又过了两刻钟，石门依旧不曾打开。李相伸手触向门侧一道不起眼的机括——此物并不会发出声音，却能牵动洞内壁龛烛光的明暗流转。
若住客清醒，几乎不可能察觉不到。
即便如此，也没人为他开门。
李相鸣哪还没意识到自己吃了闭门羹？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咔哒”一声脆响，紧跟着是石门“嗡嗡”抬起的声音。
李相鸣回身望去，只见门后站着一位女子，一身胭脂红云锦长裙，裙摆间暗绣的云纹却隐隐浮动着鎏金般的光彩。
未等他看得仔细，那女子抬起素手轻掩在面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透着一丝轻颤：“果然天下男儿皆薄幸……奴家等了整整十日，你连一步都不愿多留么？”顿了顿，女子长睫低垂，泪光在眸中盈盈欲坠：“原是奴家痴想了……奴家这命，终究是苦的啊。”
“族会耽误了些时日。”
李相鸣知道对方在演苦情戏，还是解释了一句，随即开门见山：“你找我何事？”
苏绾青闻言，一边让开洞府，一边微微叹息：“三年未见，奴家以为李家主多多少少都会关心两句，看来还是奴家一厢情愿了。也对，李家主日理万机，如何舍得浪费时间在我们这些小人物身上？”
“你可不是小人物。”
李相鸣漫步进入洞府，稍微打量了一下里面格局，顺口说道：“就凭你欠蒲姑盟的钱，就足以让我设宴相待了。”
“打住！”
苏绾青立即拔高声音，快步过来，踮起脚尖直视李相鸣的眼睛。足足对视了半刻钟，她方才别过脑袋，不满地哼道：“你要是过来催债的，还是回去吧。”
“回去？”
李相鸣失笑：“这长阳谷坊市就是我的地盘，这天字第一号更是给我预留的洞府，你让我回去哪？”
苏绾青面色一滞。但她反应很快，围着李相鸣“啧啧”说道：“当上家主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可当年要不是奴家捐钱给你，你能顺利组建镇妖营？
你倒好，拿着奴家的钱不争气，让猴儿谷沦陷在兽潮铁蹄之下，你可知绫罗商会拜你所托，在猴儿谷亏了多少灵石？”
“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奴家有说什么吗？你要成立蒲姑盟，是谁给你捐钱？你要卖妖兽材料，是谁高价收购？你要发行光复券，是谁花钱支持？
如今你钱也用了，人也风光了，就忘了昔日恩情，开始向奴家一个柔弱女子施压。”
苏绾青语速越说越快，最后戳着李相鸣的胸口，大声喝问道：“李相鸣，你堂堂八尺男儿，还有半点良心么？”
“一码归一码。”
李相鸣面不改色地答道：“捐赠灵石一事，你情我愿，无需多言！妖兽材料乃是你苦口婆心，劝我卖给绫罗商会，若算恩情，也应该是你欠我吧？至于债券，我可是让灵蛇商会和太平商会原价买下绫罗商会手里的五百张光复券，为你们造血，到底是谁帮谁？”
“我不管。”苏绾青背过身子，没好气地道：“我现在落魄了，都是你害的。”
“果真落魄了？”
李相鸣语气有几分诧异。
别人不知道苏绾青多有钱，他却是亲自感受过。
单单是在猴儿谷，这个女人先后向他捐赠的灵石，就达到万数。蒲姑盟初建，资金极度匮乏，对方大手一挥，又借给联盟超过五千块灵石。
在人人都不信任蒲姑盟发行的债券之时，也是绫罗商会率先买下价值五千块灵石的光复券。
可以说，没有绫罗商会的支持，镇妖营不可能在短短半年，就东征北伐，将兽潮赶到姑射岭以东。
而这，还远远不是苏绾青的极限！
这个女人最大的野心，是在蒲水坊市，她的钱也大多用在“吞并”乐宣、太平两家商会的谋划中。
具体的花销，李相鸣不得而知，但绫罗商会一次性拍下由他设计的四批妖兽材料，共计两万四千两百块灵石。
这个数额，足以看出她和绫罗商会的家底。正因如此，乐宣的贾有文才会感到威胁，铤而走险行刺客之事。
当时绫罗商会受创严重，苏绾青的左膀右臂——凡叔和雷猛都重伤濒死，但贾有文也死在了荒郊野岭。为了瓜分乐宣商会这块蛋糕，李相鸣刻意拉拢了太平商会，又安排姜良给苏绾青打下手。
本以为会一帆风顺，谁知道没过多久，牤教就袭击了蒲水坊市！白露门又气又恼，下令封锁坊市。
此举影响之深远，至今未消！
苏绾青和她的绫罗商会，也在这股“大势”下，沦为牺牲品。这个女人想要的，其实是乐宣商会的渠道和市场，但蒲水坊市关停，客流跌落谷底，数以百计的店铺没有生意可做，还要承担高昂的租金，这不是开玩笑吗？
各家纷纷倒闭，将店铺还给白露门。
如李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本身就有地产，倒是不用交租金，可面临的窘境是一样的——没有客人，店铺还有开张的必要吗？
可以说，蒲水坊市一夜之间，熄灭上千家灯火。
没有店铺，商品怎么办？
绫罗商会囤积的大批妖兽材料，以及琳琅满目的商品，一下子沦为鸡肋。而苏绾青跟乐宣争抢的渠道，更是成为噬主的野兽。
打个比方，蒲姑盟生产出一批青樟符纸，按常理来说，应该派人拿到蒲水坊市或者长阳谷坊市销售。可买符纸的只有符箓师，一个符箓师也许就买十来张，联盟修士就算拼了老命，一个月才卖多少张？
为了扩大销量，蒲姑盟不会直销给坊市的符箓师，而是以更便宜的价格卖给李家、白露门这些大型顾客，以及过来长宁城进货的商会。
绫罗商会为了挤兑乐宣，煞费苦心抢到了原本属于乐宣的订单，结果蒲水坊市关停，成片成片的商铺倒闭，订单根本没有销路。
若按约定完成订单，意味着绫罗商会明知道卖不出去，还要掏心挖肺支付货款；如果违约，同样意味着绫罗商会要赔一笔天价违约金，并且声誉受损。
都说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齿。
蒲水坊市的聪明人一抓一大把，眼看坊市不营业了，各家纷纷止损，借出去的钱总得要回来吧？
绫罗商会经营将近十年，当然不可能没有负债。别的不说，他们买妖兽材料拖欠蒲姑盟的尾款就有好几千块灵石。
这重重压力围剿而来，普通人大概感觉天都塌了，苏绾青在如此重要的节骨眼，竟然上演了一招“金蝉脱壳”。
李相鸣当时还不了解详情，直到绫罗商会破产，姜良实在顶不住压力过来找他，他才知道苏绾青早就失踪了。
不仅苏绾青，连同在长宁城疗伤的凡叔和雷猛，都一并消失了。
李相鸣气得牙痒痒，只好动用人脉吃下一些保值的货物，又买下绫罗商会的债券，硬生生挤出一笔钱支付违约金，帮助绫罗商会退掉眼花缭乱的订单——绫罗商会若想东山再起，两府的供应商那是万万不可得罪。
事后，他让姜良四处走访，低价抛售绫罗商会囤积的妖兽材料和其他货物，清偿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