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
细雨沥沥，甲叶在萧瑟的雨声中碰撞，格外刺耳。
一名吊眉男子踏碎泥泞，行至李相鸣身前，抱拳一礼。
李相鸣目光扫过对方溅满泥点的战靴，沉声问道：“镇上可还有残余妖兽？”
王朝静摇了摇头：“属下已经查遍了，兽潮屠戮之后，全部撤退，一个不剩。”
“可有幸存活人？”
李相鸣再问。
王朝静顿了顿，答道：“无一活口。”
李相鸣皱了皱眉头，大步上前。
没过多久便在镇中碰到一队搬运尸体的镇妖营修士，为首的乃是迟来勇。
“盟主！”
迟来勇连忙停下行礼，见李相鸣的目光扫过一具碳化的非人尸骸，主动答道：“镇上也有一些妖兽尸体，但数量很少，大概在三十来具，基本都是野兽，这是唯一的半妖，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相鸣听罢，下意识站住，一股荒诞感油然而生。
无量剑宗和恒月门当年封锁蒲县，为后世计，规划了十多处乡镇，最出名的莫过于蒲城，其次则是大荒镇。
平谷乡亦在其中。
这是戴山唯一一处被指定的人类定居点。
因此，平谷乡早在三十年前，就有人类居住，与当时荒芜人烟的当归山不可同日而语。
只不过随着镇魂宗、胜意门入主戴山，平谷乡的地位迅速没落。两宗都在规划自己的属地，尤其是直接掌控平谷乡的胜意门，将镇上人口大多迁到了灵岳峰附近。
之后胜意门更是看中戴江上游的冲积平原，建立了猿门镇，平谷乡从此一蹶不振，沦为戴山一个普通的乡镇。
但再普通，平谷乡也有着六万余户，无论是户数还是人口，都比当年李相鸣在上计房接手的长泰乡多得多。
然而，兽潮仅以三十余头野兽为代价，就将几十万人屠戮一空。
野兽？
这玩意就没被镇妖营纳入兽潮的数量指标。
李相鸣一时之间，着实无法接受。
迟来勇似乎看出李相鸣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答道：“平谷乡不修城墙，没有修士驻扎，抵挡不住兽潮很正常，毕竟对方有着百足毒姥......对了，平谷乡应该还是逃出一部分凡人，我看几处路口都有大量尸体，就是不知能逃出几人……”
李相鸣默然。
他当然知道平谷乡抵挡不住百足毒姥。他只是在想，如平谷乡这般悲惨下场的乡镇、村落，在蒲东会有多少？
很多事情，他都心知肚明。
落枫庄抛弃基业，自然也抛弃了治下的凡人。
联盟打着抗击兽潮的旗号，有去拯救那些凡人吗？
并没有。
兽潮聚众成军，所向披靡；散落为寇，贻害更大。
就连最西边的上青原洛家，都报告说出现小股妖兽，整个蒲东早已被妖兽渗透。他费尽心思成立的长宁城防线，只能阻挡大股兽潮。
而他所有的精力，也都在击溃大型兽潮，以及庇护冰灵谷、姑射岭这些修真势力的地盘。对于凡俗界，他有心无力。
以往李相鸣不会去想这些，因为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修真界，凡人的伤亡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则消息、一个数字。但闻着平谷乡的血腥味道，看着到处堆积如山的残破尸体，他心里产生了极度的不舒适。
凭什么妖兽就能对人类造成如此之大的伤亡？凭什么人类修士面对兽潮就要慌张逃窜，放弃治下的凡俗百姓？
他理解修士趋利避害的天性，也明白那些小势力无力阻挡兽潮的苦衷。
但他不接受！
兽潮的猖獗，源自修士力量的分散，源自修真界社会结构的落后，而这些是可以改变的，只是从来没有人尝试。
“盟主！”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李相鸣回身望去，只见李相裕、白征虎、龙洋三人携手而至。
白征虎面带愧色：“百足毒姥兴许是动用了土遁，我等未能探查到它的去向，而且兽潮离开后逐渐分流，有相当一部分没入望龙山东侧的密林中，再无痕迹。”
“此獠不除，必当成为蒲县最大的祸害。”
李相鸣长叹一声。
寻常兽潮成型之后，往往会辗转各地觅食，其大妖行踪因为数量庞大的小妖而难以掩盖。百足毒姥在瘴南平原吃过闷亏后，竟是放弃召集兽潮，转而自己寻找部众，打一枪便躲起来。
这意味着它每一次出没，都十分隐秘。
镇妖营根本无法根据它身边的妖兽，来摸出它的藏身之地。
“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相裕低声问道。
镇妖营昨日还在猿门镇修整，巡逻修士忽然遇到南逃下来的修士，说是百足毒姥出没，众人连夜赶过来，仍是慢了一步。
如今百足毒姥跑了。
镇妖营是留在附近搜寻，还是暂时返回猿门镇？
龙洋忽然说道：“百足毒姥虽然聪明，但我认为好逸恶劳不止是人类习性，此妖从戴山东南流窜到西南，短时间内必不会折返。它下一次现身，应该还是在西南一带。”
“有道理。”
白征虎附和道：“我们没能追上那孽畜固然遗憾，可它也没有发现镇妖营，依白某看来，我们应该留下来，只是......”
剩下的话，白征虎没有说出来。
镇妖营对戴南不熟悉，哪些势力和村镇会是百足毒姥的目标？镇妖营应该躲在何处守株待兔？是否考虑分散兵力，扩大防区？
镇妖营的决策，依赖于情报。
偏偏镇妖营又是一支客军，在戴山如同无头苍蝇。
李相鸣听罢，在周围来回踱步。龙洋、白征虎能想到的，他当然也能想到。
镇妖营是一支修士部队，反应神速，奈何兽潮流窜的速度也很快；镇妖营已经足够强大了，奈何兽潮的规模和实力也很惊人。
镇妖营若是分兵，胡其道、迟来勇被围庐阳山就是案例。若是全军出击，到处搜寻兽潮，还没打自己就累垮了。
在蒲东，镇妖营几度大捷。
很大程度是因为联盟旗下的成员提供情报，比如徐家就精准地判断出兽潮西进的路线，镇妖营提前埋伏，迎头痛击，大获全胜。
而没有情报的瘴南一战，尽管他与曹家筑基迅速赶往战场，击败百足毒姥、玄甲犀魁等厉害妖修，镇妖营依旧损失惨重。
因此，他挺进戴山后，并没有命令镇妖营出击，而是留在猿门镇，等待余、唐、郭三家的答复——没有戴南势力的支持，镇妖营出击的效率太慢了。
除此之外，他必须考虑镇魂宗的反应。
如果镇妖营随意出没在戴南，必然与镇魂宗发生激烈冲突。
这非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