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共和国的存在并不是多么隐秘的事情,高峰时期一年超过百万的移民隐瞒不了任何人,只是大家都在装聋作哑,或者被迫装聋作哑而已。
清廷高层满人都知道这个由汉人建立的特权,在富诚事件之后,奕䜣和慈禧都在暗地里遣人在各个口岸搜集情报。
由于英、法等国的刻意忽略,信息并不完整,但也能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越是了解,他们就越觉得惶恐,越警惕逐渐坐大的汉臣。
但问题是,无论是地方政务还是洋务运动,都需要倚赖汉臣来执行,毫无理由谪贬必定会引发无法控制的混乱。
而且汉臣也并非不可信任。
沈桂芬、曾国藩、杜文澜这些经历过富诚事件的汉臣,不可能不知道大唐共和国的存在。
李鸿章在江南深耕数年,治下百姓流失之严重仅次于两广地区,个人又与英、法商行关系密切,不可能没听过只言片语。
然而多年以来,这些身居高位的汉臣从未与大唐共和国联络。
虽然文祥在得知大唐共和国之后一直说汉臣不可信,但奕䜣却觉得应当予以这些高层汉臣高官厚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昔日有吴三桂恭请睿忠亲王多尔衮入主中原,与尚可喜、耿精忠为王前驱讨伐不臣。
若非康熙帝诏谕撤藩,三位藩王未必不会像明朝黔国公一样世守黔南。
由此可见不分满汉,多数人还是为自身利益考量。
这也是清廷和地方总督都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的原因。
奕䜣很清楚真正要防备的,永远不是这位身居高位的汉臣,而是中层汉吏和底层的汉人。
偏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伊藤博文揭开了盖子,让众人不得不面对这头房间里的大象。
“一派胡言。”
奕䜣重重拍在扶手上,起身怒斥:“海外弃民若是至此,何不报效国家?”
他瞪着伊藤博文,接着说道:“依本官看,这都是你等编造之谣言,妄图以此蒙骗我大清而得利。”
清国此时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但试图强撑的病人,洋务运动引进的军事和工业如同一剂肾上腺素,暂时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但作为这副身体的脑子,他很清楚任何风吹雨打,都会将清国带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旦将大唐共和国的存在公之于众,无论是身居高位的汉臣,还是中层汉吏、底层汉人都将重新审视这个国家。
因此奕䜣决定继续捂住这个盖子,拖延冲突爆发的时间。
他一挥衣袖,怒喝道:“将这些胡言乱语的倭人给本官撵出去。”
奕䜣突然暴起的时候,伊藤博文立即意识到对方知道大唐共和国的存在。
再看其余人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低估清国政局之复杂了。
日本海商说未在清国听闻过唐国,不是由于清国不知道唐国,而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揭开盖子的人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看了一眼被喊来的兵丁,伊藤博文并没有挣扎,直接率日本使团成员离开。
看着日本使团离开,奕䜣回过身,视线在表情各异的大臣之间转了一圈,在约翰·汤姆逊身上停留了一下,落在旁边侍奉的书吏身上。
若不是今日之事,他一辈子都不一定会看一眼书吏。
书吏脸上浮现悲苦之色。
若是有可能,他宁愿奕䜣一辈子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奕䜣离开了房间。
他相信在座的大臣都有这份共识,不会让这里的事情流传出去。
文祥、宝鋆这样的满臣不会,沈桂芬这样的汉臣也不会。
然而奕䜣忽略了一个人。
吏部右侍郎潘祖荫。
潘祖荫出身官宦世家,祖父为乾隆癸丑科状元,其父官至内阁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