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正常的咨询关系，南祝仁在路上碰到身为来访者的陈砺舟的时候，是应该要假装看不见的。
至少在陈砺舟率先打招呼之前，南祝仁不应该有动作。
不过EAP项目的情况和传统咨询还是不太一样的，身在同一个公司、而且在之前宣讲会的时候已经见过面，南祝仁和陈砺舟之间也算是有了一层“同事”关系。
这种情况下，都已经对上视线了，要是再不打招呼就有些欲盖弥彰的感觉了。
南祝仁要是真的无视掉陈砺舟的话，说不定还会让来访者心里犯嘀咕，导致咨询关系倒退。
不过南祝仁的眼神在陈砺舟的脸上转了一圈——看来访者现在的状态，应该也不会生出什么负面情绪了……
“早啊。”陈砺舟又补了一句问好，脸上挤出一个非常社交的笑容。
不早了其实。
南祝仁也点头回复：“嗯，早。”
随后两人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并肩进入公司，按下电梯。
在这个过程中，南祝仁又快速打量了一下陈砺舟的穿着。
和第一次比起来，陈砺舟现在的打扮更显凌乱了。虽然身上没什么异味，应该还是有勤洗澡，但是他的西装外套满是褶皱，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熨烫，皮鞋上面也有不少的灰印。
下巴还算是光滑，但是脖子和鬓角往后的地方却布满半长不短的胡渣。看样子他早上做个人清洁的时候也不怎么用心。
“南老师。”陈砺舟突然出声，打断了南祝仁的观察，“我们的下一次咨询是安排在明天吧？”
南祝仁眨了眨眼，随后点头：“对，明天早上。”
陈砺舟也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话头就止不住了：“南老师，像是你这种做心理咨询，是要怎么获得资质的，考证书吗？还是说要积累一定的助理工作经验才可以的？”
“你在做咨询的时候，会注意对面人的反应吗？对面人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会记下来吗？如果记不下来，会不会在之后复盘的时候一直在意，一直担心？”
他对南祝仁的工作突然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
不等南祝仁回答这些问题，他接下来的话立刻又像是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过来：“你是本专业出身的吗？在你读书的时候，你们班的人是不是会互相读表情，猜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的？”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南祝仁一时间都有点难招架了。
要是在咨询室里面面对来访者，南祝仁可以跳过这些问题，直接探究来访者不断提问的这种行为背后的逻辑；如果是在日常生活中碰到无关的人发问，南祝仁更是能够无视，甚至是直接怼回去。
偏偏眼前的这是自己的来访者，偏偏又不是在咨询室里面。
南祝仁只能保持微笑，大脑飞速运转。
好在这个时候，电梯响起了“叮”的一声。
一个梳着短背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见到陈砺舟就亮了眼睛：“啊，陈哥你终于来……”
只说了半句，短背头立刻把嘴里的话重新吞回了肚子里，因为看到电梯里面还有南祝仁这个第三者。
“南老师好。”短背头也参加了昨天的沙龙宣讲会，认识南祝仁。
“你好。”南祝仁笑得真诚了一些。
随后，电梯里面安静了下来，半晌没人说话。
又是“叮”的一声，南祝仁的楼层到了。在朝着陈砺舟轻轻点头示意之后，他转身离开。
短背头这个时候才终于试探着出声，补上之前刚进电梯就想说出口的：“陈哥……大清早就出去见客户了？怎么现在才来？”
身为技术销售总监，陈砺舟在做项目的时候，正班时间其实多数时候是不在公司的。
如果换成是小一点的公司，像是陈砺舟这样手头有大客户的大销售，来不来工位都是无所谓的，属于真正的弹性工作制。
不过同频软件公司毕竟体量大，发展到如今的程度已经有了不少的固定客户，不可能让经济命脉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虽然陈砺舟手头的资源不少，但公司也不是指着他一个人吃饭的。
因此，才会对包括他在内的销售部门也有上下班的打卡要求。
短背头这是在没话找话，给陈砺舟台阶下呢。
“没有，我昨晚睡得很晚，早上没听到闹钟，所以起晚了。”陈砺舟却直言不讳。
短背头被噎得左顾右盼了一下，立刻岔开话题：“陈哥，你和南老师之前认识？”
这是看到了刚刚南祝仁离开的时候，朝着陈砺舟点头打招呼。
陈砺舟点头，继续直言不讳：“他在给我做咨询，我老婆走了之后我的状态不太对。”
这话让短背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只能“哈哈”强笑两声：“啊……看昨天的那个沙龙，南老师应该挺专业的，做咨询应该也挺有效的吧？我都想要去找他聊聊了……”
“嗯。”陈砺舟点头。
不过好在短背头很快又找到了聊天的方向：“说起来，陈哥……你知道邢总监吧？就是昨天被催眠了之后痛哭流涕的那个。”
“听说他现在在研发部门一下子就受欢迎起来了，其他部门也都羡慕着呢——有一个这么在心里面想要护着手下的老大！”
“也就是咱们部门不觉得有什么了，毕竟陈哥你一直对我们都是好得不得了的。”
“哎，说起来最近的两个项目……”
就像是反转了角色一样，电梯里面变成了陈砺舟一直维持着微笑，另一个人一直絮絮叨叨。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陈砺舟离开电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才终于把这种絮叨隔绝在外。
脱下外套挂在靠椅上，陈砺舟下意识从一旁的笔筒中抽出一支圆珠笔，开始反复做拧下笔盖又套回去的机械运动。
开始发呆。
半晌后，他起身去饮水机边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坐回位置。
继续发呆。
面前的电脑屏幕随着开机缓缓亮起，所有的办公软件自动登录。
陈砺舟还是在发呆，没有一丝想要开始工作的意思。
突然——
“叮咚”一声，邮箱提示音响起。
不是公司的邮箱，而是陈砺舟的个人邮箱。
陈砺舟下意识地打开。
【陈老师您好，我是苏老师的学生】
这个标题映入眼帘，让陈砺舟本就在发呆的思维愈加发散。
是老婆的学生？
老婆是小学老师，头两批带的学生，现在也到了工作的时候了吧……
他没有点开这封邮件，而是任由思维扩散开来，目光也不由自主地从电脑屏幕上开始转移，随着电线蔓延，进而延伸到电脑主机上。
半晌之后。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没有回应。
咚咚咚——
“陈哥，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