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晖的推测也不算错。
越学心理学，就越是会见证人类的多样性。这个时候在评估一个人行为逻辑的时候，追求“合理”反而就不合理了。
重晖又道：“就算真的有什么其他的问题，我们现在也解决不了。而且在之后工作的时候，潜藏的问题自然而然也会浮现出来，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咱们现在先把手头的活干了再说吧。”
听重晖这么说，南祝仁也颇为认可地点头。做事情要分轻重缓急，为了不知道什么性质的问题耽误了手头的正事，那反而显得神经质了。
线下的调研正式开始。
莫凯等人手上早就有研发部的名单，此刻立刻由两位咨询师出面去交涉。
第一批员工很快陆陆续续地进来，脚步都透着仓促。
十五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周围，有男有女，没有人出声讨论或者对眼下的情况提出异议，似乎都非常配合的样子。
莫凯看了重晖一眼，见到重晖微微点头后，主动上前一步。
“大家好，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是EAP项目，也叫做‘员工援助计划’、‘员工关怀计划’。”
量表施测之前，作为调研人员，也就是主试，自然是需要讲述一定的引导语。
“现在大家眼前每个人都有一个一个开机的平板电脑，滑动解锁之后就能进入一个填写EAP项目调研问卷的软件。这套问卷分三个核心部分，主要了解大家的工作压力和心理状态。”
“问卷全程匿名，填写后我们会统一做数据处理，个人信息绝对保密，结果只用于团队整体分析，不会反馈给部门或个人。”
莫凯顿了顿：“问卷里面涉及的量表都是专业心理测评工具，没有对错之分，大家按真实感受填就好，不用有顾虑，也不用在意时间。”
莫凯话音落下，众员工纷纷低头开始打量眼前的问卷。
半晌后，抬手。
南祝仁凝神看着调研的现场。
进公司以来，项目组一直遇到奇怪的反应，直觉告诉他这个调研现场不会太平。
——果然，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南祝仁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看上去快三十岁、戴黑框眼镜的圆脸程序员。考虑到程序员的职业性质，对方可能比南祝仁目测的还要年轻一点。
在坐下之后，圆脸程序员先连续多次地快速滑动平板屏幕，把整套问卷都翻了一遍，然后——
他翻出了手机，打开搜索栏。
“这位……老师，有什么问题吗？”莫凯见状连忙问道。
圆脸程序员抬头笑道：“我有几个词不太懂什么意思，上网查一下可以吧？”
其实在问卷调查的过程中，如果对问卷有什么问题，都是能够第一时间咨询在场的工作人员的，这也是“线下”调研的意义之一。
但是看这位圆脸程序员的动作，显然是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选项。他更加相信自己从网络上面查询过来的内容。
莫凯不好强行阻止这种行为。
而见到圆脸程序员的动作没有被叫停，会议桌边不一会就有更多的员工也开始翻出手机。
南祝仁也微微皱起眉头。项目组挑选的都是被运用最广泛的问卷量表，这些量表的题目中绝对不包含生僻字和难以理解的遣词造句。
如果真的有的话——就只有标题了。因为那里面包含一些专有名词。
南祝仁没有贸然靠近那些正在查阅手机的员工，这可能会对问卷的作答造成干扰。
但是【微表情·中级】给予了南祝仁超乎寻常的视力，隔着老远他就能瞥到那些人的屏幕，看清上面的字。
【职业倦怠】
【岗位适配度评估】
【职业倦怠、岗位适配度通常在什么情况下要进行调查？】
果然。
他们不是看不懂题目，反而像是在猜测这场问卷调查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防御】机制都很强啊。
知道他们在搜索什么内容之后，南祝仁再凝神看向最先拿出手机的圆脸程序员的脸。
【眉头紧锁，眼神移动速度极快。】
【勾选项时嘴角向一侧撇起，下唇轻微内收，下颌线紧绷，面部两侧肌肉僵硬。】
【点击平板的手指也很用力。】
【内心有焦虑，而且对于量表评分很抗拒……】
似乎是察觉到了南祝仁的视线，圆脸程序员抬头，在和南祝仁的目光接触一瞬之后又很快移开。
南祝仁没有继续盯着对方，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批员工中有不少都出现了类似这名圆脸程序员的反应。
他们的量表很快做完。
等这些人离开会议室后，莫凯等人先整理了一下问卷，在每台平板上面都点击了一下，恢复到问卷的初始页面。
而在办公区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会议室之后，莫凯的脸色有些变了。
变成了和刚刚面对酒糟鼻邢主管时很像的表情。
等第二批员工做完这些问卷之后，南祝仁没有马上让莫凯去喊第三批员工，而是叫住了对方。
“小凯，怎么了？”
莫凯早就憋了心事，南祝仁这一问就像是戳破了气球。
“师兄，第一批的员工出去之后第一时间就和其他同事交流了问卷的内容。他刚刚好像上网查了我们这些问卷里面的量表是干什么，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添油加醋了不少的东西！”
“他还跟别人说，进来第一时间都先上网查一下之类的！”
“这样肯定会干扰到后续的量表效度的！”莫凯愤愤不平道。
……
莫凯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像是类似的量表问卷，不能够相互交流都是基本的要求。
要是想要控制眼下的这种情况，说简单也简单，但是说难也难——就是一口气对所有员工都进行测试。
这样就算员工们想要交流，也是所有人都做完测试之后了。再怎么交流都不会干扰到现在的结果。
重晖见状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任何问卷调查都会出现所谓的“无效问卷”。
做问卷的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被干扰到状态，导致问卷得分并不能反映出他的真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