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祝仁静静地听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玲玲又有些走神地顿了顿，随后像是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我还跟她说了，她隔离快结束了，很快能见到念念。我让她把一些心里话写在船里，等见面亲手交给念念。”
“咨询结束的时候，她给我的感觉是很平和的，也很期待能跟念念见面。”说这话时，李玲玲语气又有轻微的飘忽。
如果是换成一个别的督导师看到李玲玲现在的状态，可能会忍不住质疑她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干预里面出现的意外情况，以至于现在在美化干预过程了。
这种几分钟之内走神好几次的状态实在是不对劲。
但南祝仁又扫了一遍李玲玲的表情之后，反而乐得见到李玲玲的这种反应。
“很好，你的观察很细致，节奏把控得也非常不错。”南祝仁像是没看到李玲玲的异样一样给予肯定。
李玲玲对于干预的过程叙述完了，虽然顺序有些乱，过程也断断续续，但整体依旧完整地呈现在了南祝仁的面前。
南祝仁笑了笑，倒过一杯水推到李玲玲的面前。
他问起了作为督导而言相当重要的问题：“这次心理干预对你来说该是次特别的体验吧，你有什么奇特的感受吗？”
眼见李玲玲露出有些困难的思考的表情，南祝仁补充道：“不用勉强说细节，有时候我们的成长反而是藏在那些‘说不太清’的感受里。”
南祝仁静静地看着李玲玲：“慢慢梳理就好，不用急。我们可以先说已经体会到的、明确了的、现在脑子里面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东西。”
李玲玲抿了抿唇，垂眼沉默了一会。
这回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走神，不用为了交流通畅而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来了。
一股无言的气氛弥漫了开来，好像是有看不见的水把李玲玲包裹、浸泡住了。
过了好一会之后，李玲玲才缓缓道：“嗯……感觉就是……挺特别的。就是很多道理，我觉得如果是我自己想可能根本想不到；所以我在梳理念念妈妈思路的时候……其实感觉把我自己的思路也理了一下。”
“再就是以后如果还遇到类似的需要心理干预的患者，我应该能更懂他们的情绪。”
李玲玲对念念妈妈用的还是比较熟悉的“患者”的称呼，在当下的环境中其实也不算错，南祝仁没有去纠正。
李玲玲突然抬起头：“南老师你说这次的心理干预也是我们之间心理咨询的一部分，就是指这个吗？我能够通过给别人讲道理来自己领悟一些道理？”
南祝仁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李玲玲：“个人的成长是没有规定的路径的，说‘对错’也是没有答案来依照的。如果真的要评判的话，那也只有自问——你觉得现在自己的感受是好还是坏。”
“……”
李玲玲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过南祝仁最后的语气本就不是疑问句式，没想着李玲玲当下就能够回答出来。甚至如果李玲玲现在就回答出来了他还会不高兴。
“你可以慢慢体会。在之后的救灾过程中也能够多回忆一下这种在心理层面上帮助别人的感觉。”南祝仁笑道，“等你把收获理清之后，等回到北都我们做咨询的时候再告诉我。”
李玲玲愣了一下，南祝仁的这话虽然宽限了时间，但是里面却有另外一层意思。
“南老师你要走了吗？”
南祝仁没有否认：“对。所以之后你可能没法再给别人做这种深层次的心理干预了——因为没有我给你当督导了。”
这次的念念妈妈可是南祝仁精挑细选出来、甚至做了充足的前期准备工作，最后才转接到了李玲玲的手上的。
这种几乎把饭味到嘴里的督导方式，也就是在那种收费数万元的长程心理技法培训中才会有。
远在北都的莫凯要是知道估计要馋哭了。
随后南祝仁和李李玲玲沟通了一下心理干预的内容，将李玲玲的收获巩固好。
“那就先这样吧，你回去还有别的工作吧？”南祝仁最后总结道。
“好，那南老师你先忙。”李玲玲也起身告别。
出门的时候，李玲玲正好和抱着两个饭盒过来的夏天碰了个照面。这回李玲玲依旧没有心思生出别的情绪，简单打完招呼后匆匆离去。
她很快回到儿童活动室的地方，几乎是遵循肌肉记忆的领导进行了例行的工作。
“玲玲姐姐，今天我们玩什么？”
李玲玲被唤回神。想了想，她道：“今天……先不玩了。”
她突然迈开步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收拾出来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天蓝色的彩纸——和念念妈妈、念念用的颜色一样。
随后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指尖熟练而轻柔地折叠起来。
先对折，再压出船身的折痕。
动作比教孩子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格外认真。
折到船帆时，她停顿了两秒，指尖轻轻在纸面上压了压，才慢慢翻折过去。
最后一步的时候，她没有画爱心，只是在船帆边缘轻轻捏出一道浅痕。
完成这一切，李玲玲把纸船放在手心，指尖反复摩挲着船身的折痕。
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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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中，人对于单位时间的知觉会因为单位时间内个体的任务数量而发生变化。
但客观时间的流逝，是永远不会因为个体意志被影响到的。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落在被作为营地的灾区学校中，久违地为这潮湿的土地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营地早已不复灾后初期的慌乱，救灾工作已平稳过渡到重建阶段，空气中弥漫着打包行李的窸窣声和转运车辆的引擎声——首批灾民即将迁往政府统筹搭建的过渡安置房。
李玲玲坐在儿童活动室外的石阶上，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天蓝纸船。
摩挲纸船，这是她这段时间新的习惯动作，船帆边缘的浅痕已经被摸得光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摩挲纸船”已经成为了李玲玲【接地技术动作】的组成之一，当她产生剧烈的情绪体验可能干扰到工作的时候，都会以这个摩挲的动作作为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