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车在林水桥停了下来。
大概是脑袋反复落在韩昼肩膀上又反复被推开的缘故,欧阳怜玉此刻倒是清醒了不少,正到处摸索着眼镜,一副很忙的样子。
韩昼则是下了车,拉开车门,轻声呼唤起了钟银。
“银姐?银姐?”
“你现在没法走路,只能我背你回去了,没问题吧?”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啊。”
见迟迟没有回应,他不再犹豫,动作利落地将钟银背在身后,等钟铃也下了车,便屈指敲了敲车窗。
“欧阳老师,你先把车门锁好,看着点小小,我把学姐她们送回家就回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哦,好……好的。”
欧阳怜玉始终不敢抬头看他,依然低头找着眼镜,闻言慌乱地按下锁车键,直到车子落锁,韩昼才背着钟银,走进了巷口的夜色里。
眼见韩昼彻底走远,她这才长松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座位下的眼镜,掏出随身带的眼镜布,一点点擦去镜片上的指纹与雾气。
可再怎么擦,也擦不掉脸上烫得惊人的热度。
醉酒的人千奇百怪,但说到底只分两种:
一种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俗称断片;
一种偏偏什么都记得,又叫社死。
欧阳怜玉很不幸属于后者。
明明还没醒酒,脑袋依然一片糨糊,可此前经历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错把饮水机当成萧小小,离开时甚至问怎么不把她一起带走;想起自己在电梯里的口无遮拦,说了一堆胡话;也想起上车后把韩昼替她系安全带的动作当成了捆绑。
而最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是——
她想起了这一路上,自己是如何一次次故意把头偏向韩昼的肩膀。
一想到这里,欧阳怜玉的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我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她心如死灰,指尖紧了紧,几乎要把眼镜腿捏弯。
都说实践出真知,这也是她今晚会尝试喝酒的缘故,可当她真正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喝酒误事的时候,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还是装作什么都不记得比较好吧?”
她喃喃自语,刚回过神,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双清澈明亮,毫无醉意的眼睛。
“欧阳老师,我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要忘比较好哦。”
……
钟银是所有人中醉得最厉害的那个。
原因很简单,其他人都是喝了半杯酒就醉倒了,而她足足喝了一整杯,起初韩昼还以为是她酒量足够好,可后来才意识到,只是她喝酒喝得够快。
只要喝酒的速度够快,醉酒就追不上我——大概是抱着这样的念头,钟银以“少量多次”的惊人频率,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就喝完了一整杯酒。
代价便是,她直到现在都不省人事,甚至随着一路的颠簸,还隐隐有了想吐的趋势。
钟铃看出了姐姐的不适,已经先一步跑回家煮醒酒汤了,韩昼生怕动作太大会让钟银吐出来,根本不敢跑,只能背着她慢慢步行,嘴里念念有词:
“拜托银姐,你什么时候吐都可以,千万不要这个时候吐在我身上……”
冬夜的巷子深不见底,头顶那盏老旧的路灯在雾气中苟延残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自回到过去以来,这还是韩昼第一次重返这条小巷。九年的光阴似乎未曾改变这里的一砖一瓦,又或许,这条巷子早已被岁月填满,再也容不下新的变迁。
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恍惚间回到了那段接送钟银下晚自习的日子,同样的冷,同样的路,甚至连路灯的光晕都别无二致。
不同之处在于,那时还是秋天,两人并肩而行,女孩还是青涩的高中生模样,而如今,他却背着九年后的她,走在冬夜的寒风里。
长达九年的时间,对韩昼而言不过是从秋入冬,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那已经是生命的八分之一,而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那更是一整段青春。
而那个曾短暂出现在女孩生命中的自己,又占了对方青春的几分之几呢?
韩昼怀疑自己可能真的醉了,居然会想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转头看去,钟银的头正沉沉靠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混着浓重的酒气,喷洒在颈间。
“要是当年的银姐醉成这样,就算叔叔阿姨脾气再好,怕是也要动怒吧?”
“不过……她这些年这么辛苦,偶尔放纵一次,似乎也不坏。”
看着钟银紧蹙的眉心,韩昼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息,他托紧对方的腿弯,正欲调整姿势,背上的重量忽然动了动。
下一秒,钟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并未对焦,视线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韩昼脸上,唇瓣微动,像是呓语。
“臭混蛋……”
她叫得极轻,却像一根针,扎得韩昼脚步一顿。
“这里没有臭混蛋,只有韩昼。”
他轻声应道,下意识地将托着她腿弯的手往上掂了掂,让她趴得更稳些。
“韩昼不就是臭混蛋吗……”钟银喃喃道。
“韩昼不是臭混蛋。”他认真纠正道。
“就是。”钟银轻声说。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不是,起码现在不是。”
“就……呕——”
“好吧我是。”
或许是这招起到了效果,钟银终究没吐出来,只是软绵绵地贴着他耳边,气息温热:
“现在不是……那以后也不会是了……”
“什么?”
并不是韩昼听力不行,实在是钟银的声音太过含糊,他下意识侧过脸,把耳朵凑近了些。
下一秒,耳垂微微一痛。
钟银轻轻咬了他一口。
那一下的力道其实很轻,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用牙齿蹭了一下他的耳垂,带着酒气的呼吸扫过皮肤,酥麻发痒。
韩昼浑身一僵,脚步顿住,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巷子里很静,连风声都停了,路灯昏黄的光洒下来,能看清钟银睫毛在脸上投出的细小阴影。
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咬完之后又软软地把脸埋回他颈窝,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醉酒后的无意识行为。
可韩昼的心跳却乱了节奏。
“……银姐?”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没有回应。
他喉结动了动,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只能看见对方安静的侧脸。
好像又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心底却莫名涌上一丝怅然,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刚刚的某一刻,他忽然觉得,九年前的那个银姐似乎回来了。
摇了摇头,丢掉这莫名其妙的念头,他背着钟银继续往前走,可没过多久,耳边便再次响起了钟银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依旧是梦呓般的语调,却褪去了之前的柔软,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冰冰的质感,应该是稍微清醒过来了。
“送你回家。”韩昼回答道。
钟银艰难地“嗯”了一声,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小铃呢?”
韩昼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银姐清醒过来后发现被自己背在身上会勃然大怒,没想到她竟然很平静就接受了现状。
是因为还没完全清醒吗?
“前面,学姐先回去给你煮醒酒汤了。”
“为什么走这么慢?”
韩昼自然不敢说是因为怕她吐在自己身上,随口说道:“你有点沉。”
空气凝固了一瞬。
钟银没有接话,只是胡乱在身上摸索起来。
“银姐,你别乱动,我脖子好痒……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扳手。”钟银冷冷道。
合着你还真随身带着这玩意啊……韩昼冷汗直流,连忙说道:“其实我今晚也喝多了,刚刚说的都是醉话。”
“你喝酒了?”
“喝了。”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喝了多少?”
“两杯。”
“我怎么没看到?”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醉倒了。”
“是吗。”
钟银非但没停,摸索的动作反而更大了些,声音凉飕飕的:“酒后吐真言,看来你的确觉得我很沉。”
“我是开玩笑的……”
“呵,玩笑……呕——”
“银姐,忍住!千万别吐!”
韩昼神色大变,急忙转头看向钟银,却见后者面露冷笑,酡红的脸上仍带着几分醉意:“我也是开玩笑的。”
她居然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你这个样子,我很难相信你是在开玩笑啊……韩昼心中无奈,只好再次放慢速度。
身后的那盏老旧路灯越来越远,前方的道路变得昏暗起来,好在几家人户院里的光顺着墙头漏出来,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夜雾不知何时又浓了几分,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裹着两人缓缓前行。
韩昼能感觉到,背上的那具躯体不知何时已经软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身子,连带着那股总是扎人的冷硬,也仿佛被酒气和夜色泡软了。
“我还以为你一醒过来,就会嚷着让我把你放下来,自己走呢。”他笑着说。
钟银没有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
良久,才听钟银的声音混着酒气在耳边响起:“你今天跟古筝出去干什么了?”
韩昼摇摇头:“这是秘密,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