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还透着几分未散的凉,陈山踮着脚轻手轻脚地踏出了四合院的大门。谁也不知道陈山在哪里找好了住处,等到傍晚家家户户收工归家时,陈山住过的屋子早已空荡荡的,连桌角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从未在这儿住过一般。
陈凡推着半旧的自行车进了院,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把车稳稳支在屋檐下的墙根处,抬手拍了拍车把上的尘土,掀开门帘走进屋。
沈晚秋正坐在炕沿上低头纳着鞋底,银针在她指间翻飞,线绳穿过粗布的声响格外清晰,可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屋里的空气像灌了铅似的,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凡扫了眼空荡荡的饭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里悄悄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脱下身上洗得发僵的厚大衣,挂在墙角的木衣架上,撸起袖子,转身进了厨房忙活晚饭。
沈晚秋的目光黏在陈凡宽厚的背影上,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手里的针线也顿了顿。今天她在家哄小儿子铁蛋睡觉时,正好撞见陈山拎着包袱走出四合院,那背影孤孤单单的,肩膀微微垮着,连头都没回一下。她实在想不通,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怎么就闹到了这般地步,更不明白陈凡为何非要把亲弟弟赶出门,在她眼里,陈凡这是铁了心要做恶人,太狠心了。
一个多小时的忙碌,厨房里渐渐飘出饭菜的香气,那是最简单的两菜一汤,却透着家常的暖意。陈凡把饭菜端到方桌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随后走到门口,朝着父母住的东屋扬声喊道:“六斤、铁蛋,吃晚饭喽!”
话音刚落,就见六斤蹬蹬蹬地跑了出来,小脸上还沾着点米粒,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油星,仰着脑袋笑嘻嘻地说:“爸,我和弟弟在爷爷奶奶那儿吃过啦,奶奶给我们蒸了白面馒头,不吃啦!”
陈凡闻言点了点头,眼底没什么波澜,脸上也没多余的神情。两个孩子大多时候都在父母那边蹭饭,一来二去,他这般呼喊,也不过是例行惯例,图个心里踏实,也尽一份做父亲的本分。
回到屋里,沈晚秋依旧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鞋底,指尖都泛了白,却没再动一针一线。陈凡叹口气,放缓了语气,轻声说道:“晚秋,吃饭吧,菜再放就凉了,对身子不好。”
沈晚秋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躲闪着,示意自己不吃。陈凡走过去,在她身边慢慢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就因为小山的事?”
听到这话,沈晚秋猛地抬起头,眼里还泛着红丝,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水汽,低沉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小凡,你到底怎么想的?小山不就是一时糊涂,耍了点钱,以后改了不就行了?你知道今天院里多少人对着小山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吗?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以后你让他怎么在这院里抬头做人?”
“那你说怎么办?打一顿?骂一顿?还是任由他继续赌下去,把这个家拖垮?”陈凡看着沈晚秋,语气也沉了几分,直接把问题抛了回去,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尤其是染上赌博的人,一旦大手大脚惯了,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哪里还能安于过普通人的日子?你以为我赶他出去是害他?不给他点苦头吃,不逼他断了赌瘾,你觉得这种人真的能改吗?”
“可那是你亲弟弟啊,血浓于水,你怎么就忍心?”沈晚秋压根听不进陈凡的话,她满脑子都是陈山今早拎着包袱、孤苦伶仃的模样,“他从小就喊我嫂子,咱们在一起住了八年,就算没有血缘,也处出了情分,你怎么能就这么狠心,把他赶出去自生自灭?”
听到这话,陈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正因为他是我亲弟弟,我才不能惯着他!我告诉你,以后铁蛋要是敢耍大钱,染上赌瘾,你看着,我照样会把他赶出去!小山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事都没让他操过心,上了班,工资爸妈一分都不要他上交,回家有饭吃、有衣穿,被我们宠得没一点担当。这次让他出去一个人闯,要是争气,就活出个人样来;要是不争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最多,我到时候给他收尸。”
说完,陈凡猛地站起身,走到饭桌前坐下,端起粗瓷碗,默默扒拉着饭菜,动作有些急促,却没尝出半点滋味。
若是有人站在他正面,便能看见一行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碗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心里的疼,不比沈晚秋少半分,可他是大哥,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有些狠,必须得下,有些责任,必须得扛。
沈晚秋被陈凡的话噎得说不出话,心里的委屈和生气交织在一起,胸口闷闷的,她狠狠撇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再搭理陈凡。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陈凡扒拉饭菜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让人窒息,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吃过饭,陈凡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出屋子,在院角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就着冷水洗完碗,便径直往父母那边走去。
推开门,就看见母亲李秀云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缝补衣服,针脚细密而规整,线头被她仔细地藏在衣料褶皱里。他轻手轻脚走上前,轻声说道:“妈,晚秋晚上没吃饭,你去劝劝她吧,她怀着孕,饿坏了不好。”
李秀云闻言一愣,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随即重重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活,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这孩子,也是钻牛角尖了,哪能不吃饭呢。”说着,便朝着陈凡的屋子走去。
陈凡心里有些烦躁,转身走出屋,来到四合院的大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有人才下班,步履间急急忙忙的往回赶,有人拎着菜篮子匆匆归家,一时间心烦意乱,抬手拍了拍额头,又轻轻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脾气越来越急躁,一点小事就忍不住上火,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凡哥,站在这儿干啥呢?一脸愁容的。”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正低头反省的陈凡抬起头,看见许大茂手里揣着一包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陈凡扯了扯嘴角,淡淡说道:“没事,刚吃过饭,在这儿透透气,缓解缓解。”
许大茂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根烟递给陈凡,又下意识地朝着四合院里面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凑到陈凡耳边说道:“凡哥,我刚才看见陈山了,他手里拎着一把青菜和两个馒头,进了离咱们这不远的一个一进院,看着像是自己住的地方,瞧着挺冷清的。”
陈凡闻言,眼神微微一动,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抬眼看向许大茂,语气平静地问道:“清楚是哪个院子吗?具体位置还记得不?”
许大茂指了指东边的方向,语气随意地说道:“就那边,离咱们也就三四百米的样子,红砖墙,门口有棵老槐树。话说,凡哥,陈山怎么不回院里住啊?再挤也能凑活住不是?”
陈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夜色已经浓了,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房屋轮廓,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家里屋子小,住不下,小山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住处了,搬出去住也正常,省得挤在一起闹矛盾,伤了和气。”
许大茂想了想,觉得陈凡说的也有道理——陈家人口多,几个孩子也慢慢大了,一间炕挤不下那么多人,确实挤得慌,便不再追问陈山的事,转而陪着笑说道:“凡哥,你这会儿有时间不?去我家坐坐,我有点事拿不准,想问问你,你经验比我丰富,给我出出主意。”
陈凡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七点出头,天色还早,院里也没什么事,便点了点头:“行,那就去你家坐坐,正好也陪你说说话。”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路上碰到几个街坊邻居,都笑着打了招呼,寒暄两句,没一会儿就到了许大茂家。刚走到门口,陈凡就看见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屋檐下,目光朝着这边望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他笑着走上前,语气恭敬地问道:“老太太,您在这儿等谁呢?晚上天凉,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聋老太太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老态:“小陈啊,你怎么来后院了?我没等谁,老了,躺在床上浑身不舒服,出来站一会儿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大茂找我有点事,您站会儿就早点回去,晚上风大,别冻着了,仔细着凉。”陈凡乐呵呵地叮嘱了一句,随后便跟着许大茂进了屋。他和聋老太太没什么冤仇,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多叮嘱一句也无妨,都是四合院里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
进了屋,许大茂连忙忙活起来,先把火炉架好,添了点煤块,火苗“噼啪”地窜了起来,瞬间驱散了屋里的寒意,又烧上热水,水壶放在火炉上,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随后他请陈凡坐在炕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烟、一瓶散装白酒,还有一盘炒花生米,一一放在桌上,笑着说道:“凡哥,屋里冷,我也刚回来,咱们喝两口暖暖身子,边喝边说。”
陈凡也没拒绝。平时在家,他几乎不喝酒,可今天心里烦躁得很,胸口堵得慌,正好借点酒消消愁。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和许大茂各倒了一杯,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驱散了几分寒意,也压下了几分心烦。
两人喝了两杯,脸上都泛起了几分红晕,陈凡用筷子夹了几粒花生米扔到嘴里,慢慢嚼着,缓解着酒的辛辣,开口问道:“说吧,什么事拿不准,非要找我问?别藏着掖着了。”
许大茂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忐忑,随后压低声音,凑到陈凡身边说道:“凡哥,是这么回事——我妈原来在娄家干活,你也知道,娄家那闺女现在也大了,到了该相亲的年纪,家里正打算给她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我妈就把我给提了。可这几年的情况,你也清楚,娄家的成分摆在那儿,我有点拿不准,怕惹上麻烦,想问问你,这事能干不?”
陈凡闻言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许大茂说的,正是电视剧里那个后来远走香港的娄小鹅。他笑了笑,放下筷子,反问道:“这种事,问我有什么用?婚姻大事,最主要的,还是你自己怎么想的,你心里愿意,比什么都强。”
听到这话,许大茂夹花生米的动作顿住了,随后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苦笑着说道:“凡哥,说实话,要说不想,那我就是傻子。娄家是什么人家?建国前那可是号称‘娄半城’的大户人家,有钱有势,咱们这种普通人,以前连人家的门槛都踏不进去。也就是现在,他们家落了势,我才有这个机会。可我又担心,娄家现在的情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万一以后有什么反复,牵连的可是我们一家人,我不得不考虑周全啊。”
陈凡放下酒杯,看了许大茂一眼,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许大茂看着大大咧咧、投机取巧,居然还能想这么多,考虑得这么周全。他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这么周全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谨慎,做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
“凡哥,我又不是傻子,怎么能不谨慎?”许大茂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喃了一句,随后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解释道,“我从去年年底就一个人跑乡下放电影,乡下的情况我看得清清楚楚,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人心复杂,世事难料,城里虽然比乡下好点,但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么样,不得不防啊,我不能拿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陈凡点了点头,心里瞬间明白了——许大茂说的,还是成分的问题,这在那个年代,是每个人都不得不考虑的事情。两人从小一起在四合院里长大,许大茂平时对他也恭敬有加,算不上什么坏人,只是有些投机取巧,心思活络。他想了想,说道:“你先说说,你具体是怎么打算的,想怎么处理这事,我再给你出出主意,帮你分析分析。”
这话一出,许大茂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忐忑一扫而空,连忙凑到陈凡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地说道:“凡哥,我当然想娶娄家那闺女啊!不仅人长得好看,而且娄家就算落了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肯定也有底子。你就给我说说,我该怎么做,才能既娶到她,又能避开那些麻烦,不牵连我们一家人?”